“半年后我才醒过来。”重言说,“而这半年,外面已经翻天覆地了。”
于安想起一年前知道的讯息:万砚山出事以后,政府介入,封山救援,还把村民全部接出来……
他当时只知道这些,却不知道山里还有一个人在蜕皮。
“老村长带着大家接受了政府的帮助,跟着老师们扫盲,学习外面的东西。老村长对外说,我已经在和盗猎者的搏斗中去世了。反正我蜕了皮,也不是以前的样子了,正好换一个身份。”
重言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着说:“这张脸于老师应该还能接受吧……毕竟不是之前那张让你讨厌的脸了。”
于安没说话。
重言放下手,继续说:“我跟着学了半年,从文化课,社会常识到法律法规……学完才能出来。”
“所以你就搞了个投资人的身份?”于安问。
“出来后,我知道你在这边。”重言的声音轻下来,“但我不知道你还想不想见我。”
“在山里的时候,你一直想走,我留不住你,就用别人的命威胁你,逼你结婚……你恨我,我知道。”
于安的挣扎,于安的冷漠,他全都知道,可他就是无法放手。
于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
“所以我换了一个身份,换了一张脸,以投资人,生态保护者的身份……呵,什么身份都行……只要能在你身边待着。”
重言想到自己蠢笨的躲藏,又苦笑,“只不过,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发现。”
于安听完这一长串苦事,总感觉嘴里的咖啡反上来的味道浓的发苦。
重言做好了被盘问的准备,等着于安问他为什么要骗人,为什么要换身份,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他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解释。
可他学了半年,还是没学会人类的情感。
于安只是问他:“受重伤又蜕皮……是不是很疼?”
重言愣住了,他看着于安,准备好的说辞全都报废。
于安看着他的反应,心疼了一下,“我问你话呢,疼不疼?”
重言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很快又停住,他抬起手,挡住自己的脸,声音嘶哑,“……疼啊。”
重伤又蜕皮,身边只有阴暗湿冷的环境,他疼得翻滚,吼叫,无数次想直接死掉,可他想到还在外面的于安,又生生逼自己忍下来。
可是真奇怪啊,深入骨髓的疼,在于安问他疼不疼的时候,好像都被阳光烧散了。
重言眼眶泛红,但嘴角弯弯,“于老师,你真是善良又奇怪。”
重言想起第一次见到于安的那个暴雨夜,那个浑身湿透的少年蹲下来,搬开压着蛇的石头,明明自己也在害怕,也在危险中,但还是伸出手帮助一条被困住的蛇。
多么奇怪的人,多么善良的人。
不愧是他第一眼就离不开的人。
“如果我没发现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于安问。
“我没打算告诉你。”重言说得理直气壮。
“……”于安微微生气。
“我想过很多次告诉你。”重言立马解释,“但每次看见你,就不敢了。”
于安微微微微生气,“……”
这话说得好像他才是那个违法犯罪的人。
于安:“重老板,你的故事讲完了?”
重言点点头。
“我的咖啡也喝完了。”于安站起来,拿起背包,“我该回去了,再见。”
于安转身要走。
“小于哥。”重言这次没叫‘于老师’。
于安的脚步被这个久违的称呼绊住,站在原地,却没转身。
重言的声音轻飘飘的,“你刚才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嗯……有了。”于安回答得很干脆。
“那个人……”重言这次的声音透着极大的波动,“是我想的那个人吗?”
会是那个穿着白衬衣,笑出来有一对小虎牙的少年吗?
于安没回答,站在七夕节嘈杂的人群里,背对着重言。
大批情侣从他身边经过,笑着,闹着,手里还捧着花,阳光落到他们的笑颜上,璀璨成金。
于安沐浴在这样的阳光下,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直接走了。
重言没有得到自己的答案,只能看着于安的背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他低下头,看着于安那杯凉透的咖啡,杯口有一个浅浅的唇印。
重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唇印,然后把手指贴在自己唇边,就好像以前那样,轻轻亲吻于安的双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