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泠霜等着，等着他交代所有过程，她要李无病交代的越细越好，越具体越好。

李无病抱着胭脂盒嗅了许久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整张脸上都漾起了愉悦，他慢吞吞地开口道:“之前为了给贾府送‘红芙蓉’，我时不时就要去拍拍贾家那些狗腿子的马屁，娘的!那些狗腿子自己都是个奴才，在我面前还要端一副主子的模样，脸皮忒厚，要我请他们喝酒!”

“我也没办法，我得哄着他们，不然他们在我送的‘红芙蓉’里动些手脚，我脑袋就得不保。那日我照旧请他们喝酒，他们喝醉了，就开始吹牛扯皮，我当时还有点意识，就仔细听了他们说的话——”

“贾郝一日便能赚十几贯钱，一贯是整整一千文，一千文才能买一只胭脂!!!”

“但他转头就和上头说他按六百文卖，说制作成本又得一百文，他给上头交四百文，自己就得一百文。实际上一只胭脂的成本不过才几十文，正如谢小姐算的，他自己能赚过半!”

虽说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这么一听，还是会因这些钱的数量感到惊骇，听着如流水一般就轻轻松松进了贾郝的口袋，让谢泠霜心里有产生些膨胀感，贪婪地也想要数不尽的财宝流入自己的口袋。

做了会儿美梦，谢泠霜还是没忘记自己的正事，她疑惑道:“贾郝这么干就没人知道吗？惠昭王也不是蠢的，随便找人一问，不就一下子暴露了吗？”

李无病摇摇头，面目狰狞地向谢泠霜道:“贾郝自然知道，他鬼着呐!他给来买‘红芙蓉’的人分门别类，哪一类是多少钱，哪一类卖怎样的品相，他都有算计的，他给南城这边本土的卖的价就高，给从京城那边来的就卖的低，也不许买家私下议价，必须按着他的规矩来才准买。宁可少赚点，也不能乱传消息。这些都是我请他们喝了十多次酒才听来的消息!”

谢泠霜听着李无病的话，暗自腹诽道，这消息可真是能保命啊！

谢泠霜抬眼仔细审视着李无病，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她好奇地问道李无病:“看来你早有打算啊……果然啊……能做生意的人都是有本事的。”

李无病难得地扯出一个浅笑，干涩的唇因为这个笑皲裂开来，冒出点点血珠，挂在苍白的唇上显得病态诡谲。此刻站在谢泠霜面前的李无病才是当之无愧的鬼魅，离生已远，离死已近。

谢泠霜点点头，已经没什么可追问的了，她神情不再严肃，散漫了坐姿，假模假样地安慰了他一句:“其实你何必那么畏惧，或许那个官府的人真的只是个意外，你依然可以守着你的秘密。”

李无病听她这话嘴角一抽，心说我都和你透完消息了，你说那个人是个意外了，他舔了舔唇上的血珠，再次回想到那把剑从他耳边过时刺破风声的呜鸣声，他的腿又开始发软，像是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再也不敢细想，不敢细想这把剑到底是意外还是要真要他的命。

他只想活着，只想好好活着，其他的一概不求，这些权贵的同流合污，明争暗斗，他都不要再参与了，他把所有的秘密都交给眼前这个女人，或许能得到的荣华富贵他都不要了，他只要他能活着。李无病眼里灰白一片，嘴唇颤抖地不停念着:“我只想活着，我什么都告诉你了，我只想活着!!!”

李无病越喊越大声，到最后谢泠霜感觉他是在自己耳边嘶鸣，她不忍再听，站起身来，做了最后应答:“我会保你，保你不死于他人手下……”

至少不死于惠昭王的手下……

有了这句话，李无病才吃了定心丸一般，沉寂了下来，灰蒙蒙的眼睛稍稍有了一点光亮。不过在他那张煞白的脸上，倒也显不出什么光彩。

恰好此时，门外传来了响声，谢泠霜以为是许恒烧好了茶水，便走去给他开门。结果她还没碰到门，门便从外面推开了。

比许恒高大一倍的身影站在门口。

谢泠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倒是先接过了他手里的食盒。

两人静默了半晌，对面的张叁才望着谢泠霜身后的李无病道:“这个家可是越来越热闹了……每日都能见到新鲜的人……”

看着他有些麻木的表情，谢泠霜都难得有些不忍，这些天想必他是没少见那些吸食上头的权贵的的，各种各样似鬼非人的应当是都见了一遍了。

但这一会儿谢泠霜又不知说些什么，当着李无病的面她也不好做些什么，所以她只能微微踮脚，在张叁的肩膀上用力拍下一巴掌，然后义正言辞地称赞道:“辛苦了，张道长真是……人老实话不多啊!”

这也是从李无病那儿学来的。张叁疲惫到做不出什么表情，淡淡地看谢泠霜一眼，然后目光一凛，皱眉看向李无病。

“这位……还有什么诉求？”

李无病被他看的后背一凉，虽不知这人经历了什么，但能感受出这人饱受世间百态的摧残，浓浓的苦味带着寒意已经弥漫到他这儿了，显然是不能在此处多留的，再待会儿不是哭死就是被冻死。

李无病打个哈哈，连忙告辞，连方才被许恒扒下的衣服都顾不上了，只想着赶紧跑。谢泠霜告辞的话还没说完，这人就已经急急忙忙跑出去了。

看着那人不见人形的慌张模样，谢泠霜回头看向张叁。她道:“你吓着我的客人了。”

张叁眉头依然皱着，“你又瞒着我做什么了？”

谢泠霜越过他，掀开食盒的盖子，一边取出里面的粥，一边随口道:“你已经很累了，我这边的事就不分担给你了……”

张叁胸口鼓胀，正欲发作，谢泠霜便又接了一句，“我是一个极好的上司，我不压榨下属的!”

她说完又冲张叁一笑，让张叁一肚子的气骤然熄火，只能蹬着谢泠霜恨得牙痒痒。

正在两人对峙之际，从张叁背后钻出来一个脑袋，那脑袋晃晃悠悠，看看挡在门前一动不动的他哥，又看看屋里正淡然喝粥的谢泠霜。

最后目光还是锁定谢泠霜道:“大师来信了，他说他那儿已经探到消息了，他让泠霜尽快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