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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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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惠手下的动作微微一顿,镜中的两人目光交汇:“你怎么想的?”

郑玉霜微微扬起下巴,总觉得哪里不对:“若要回京,对于她来说,无异于自困囚笼。”

郑玉霜换了常服,也没穿甲,发髻简单挽起。可当她走在通往中军帐的营道上时,沿途投来的目光,却让天地间仿佛都灼热了几分。

镇北军驻守在此地,已有数十年风雨。从前朝废帝仓皇南逃的残局,到当今陛下励精图治、重整山河,这支铁血军队始终屹立不倒,与北厥蛮族的血海深仇,早已深深镌刻进每一位老兵的骨血里。

昨日那场杀气,实在太痛快了。

路过的老卒在擦拭横刀时,握刀的手都因兴奋而微微战栗。年轻的百夫长,远远主动让道,脊梁里藏着几乎溢出来的狂热。在这地界,在这片荒凉残酷的边境上,她那血溅三尺的举动,早已不仅仅是快意恩仇的私怨,更是替这万千背负血债的将士,狠狠吐出了一口积压多年的恶气。

今日阳光大好。

他们在心里为她叫好,声势震天,却又在军法面前保持着噤若寒蝉的死寂。毕竟,那几位横死当场的北厥人并非无名之辈,个个与北厥前任汗王沾亲带故。

她是镇北军的监军,就算之前有微词,而如今每一步踏下,都有人担心她会落下,却又有人期待她能再捅个窟窿。

宇文伯通和张云尘翻阅文书,隔着老远便瞧见郑玉霜。他丢下手中卷大步迎了上去,他倒生出几分委屈来:“昨日,我真真是错过了。”

郑玉霜斜睨了宇文伯通一眼,指尖抵住他的肩膀,一脸嫌弃地将他往外推了推,“你这浑身的汗味都要腌入味了,跑完马能不能先去沐浴更衣?”

“我又不用搂着娘子睡。”宇文伯通说完,眼神往一旁的张云尘身上一刮,脸上登时挂起笑。

郑玉霜面不改色地站在张云尘旁边,在一众注视下,慢条斯理地接过了话头:“那我搂着你睡,看云尘打不打死你。”

张云尘没忍住笑,他当真是佩服她这般浑然不惧闲话的个性。

“别别别,不敢不敢。”宇文伯通毫无平日里的威风神色,“下次再有这等解闷好事,能不能也带上我?我在这里快发霉了。”

“偷鸡摸狗就带你。其他好事想也别想。”郑玉霜漫不经心。

杨岗礼伫立在侧,他是镇北军的老将,看着这几个年轻人旁若无人地当众斗嘴打趣。

他年纪比这群小辈大了不少,半生戎马,大半辈子都忠心耿耿地跟在魏怀身边。魏怀成名早,是儒将,言谈举止间尽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之风,连带着他手底下的亲随兵将,也处处透着克制与严谨。

可杨岗礼还记得,几年前他初见这群少年时的模样。

那时候的郑玉霜和李家、裴家、宇文家的小郎君们,个个都是不知愁滋味的年纪。他们仗着家世,在这一望无际的荒原上搅得天翻地覆。在杨岗礼眼里,那简直就是胡闹!

今日潜入敌营把人家过冬的牛羊偷回来烤,明日一把野火烧了敌军的粮草。

那时的杨岗礼,对这帮没规矩的世家少年颇有微词。

半点军纪也无!

直到那一次,他奉命带兵孤军深入敌后,不幸中了埋伏陷入重围。战马悲鸣着中箭倒地,他满身血污地半跪在血海中,以为自己今日命绝于此。

就在那万念俱灰的绝望之际,远方的地平线上,骤然炸响了雷鸣般的滚滚蹄声。

正是这群曾被他瞧不上的少年们,逆风杀来。他们全身上下浸透了分不清敌我的鲜血,活脱脱像是一群从炼狱里杀出来的凶悍幼兽。

而郑玉霜在烈马长嘶中俯身探背,那只沾满温热血污的手有力地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猛地发力。

硬生生地,将他从那鬼门关的死人堆里拽了回来。

少年人天生没惧色,做任何事都敢孤注一掷,郑玉霜身后有祖父和大哥,她有底气,敢将祸端往自己一人身上揽。每一次奇袭,每一次剑走偏锋,那狡黠而胆大的主意总出自她的口中。

至于宇文伯通,连同他家那几个兄弟,就是郑玉霜最忠诚的左膀右臂。在这群郑家亲随的眼里,郑玉霜的话就是铁律。她说一,他们绝不数二。她说要去偷鸡,那漫山的狗都能保住一条命。

中军帐内,甲胄林立。

舒王沉声问道:“昨日林中之事,谁能给本王说一说?”

满帐竟无一人作声。

“不过一夜之间,北边大大小小个部落,全传遍了,说玉罗刹回来了。郑小七,你知道你昨日手起刀落,杀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郑玉霜低垂着眼睫,不言不语。

她这副模样,在旁人看来是恭顺,在杨岗礼他们眼里却是再熟悉不过的赖皮,不就是挨顿骂么!她这辈子挨过的训斥比吃过的军粮都多,她只会当成是耳旁风。

“那是前朝公主和亲的汗王一族!仆骨、同罗,还有那些姓阿史那的贵胄,你以为他们是随处可见的杂牌厥子兵吗?”

舒王神色肃然,但语气和缓了几分,透着焦灼,“朝廷如今正在北境议和!我们谈的是停战,是把前朝宗室安安稳稳地接回京城!你这一刀下去,砍断的哪里只是几颗人头,分明是两边刚搭上的桥。魏怀如今还在京城,大军守在这,不仅仅是为了逞一时之快。陛下早有明示,对待前朝旧人要和睦宽厚、以大局为重。”

舒王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复杂,“若是那位奕兴公主回到京城,在陛下面前亲口告你一状,说你滥杀她的血亲。小七,这卫府的差事,你还打算怎么做下去?”

面对这足以毁掉仕途的威胁,郑玉霜终于抬起头,神色不慌不忙,“不做这差事就是了。”

“你当这是儿戏吗!”舒王语气陡然拔高,“你是多少人联名保举,费了多少心血才坐上那个位置的?在京城,在卫府,有多少人依靠着你,仰仗着你呢。”

舒王顿了顿,死死盯着她,话里有话地沉声道:

“你不是全然冲动的人。朝廷的人就在这看着。郑小七,你且当众说说,昨日到底为何非要亲自动手?”

郑玉霜挺直了脊梁,脸上没有半点悔意。

“我带人巡视,是那几个北厥王族先纵马狂奔,颐指气使地将我们团团围住戏耍。他们的马鞭数次带着劲风从我们的面门上堪堪扫过。那是对待阶下囚和待宰猎物的残忍手段,那是羞辱!我这口气越想越憋闷。士可杀,不可辱!只觉得满心憋屈,一刻也忍不了。”

此言一出,原本坐立难安的鸿胪寺官员们竟不由得点头。

那日皆是亲眼所见。几位文臣交换了眼神,心中已有了计较:对方蛮横挑衅、轻慢将领在先,我方主将悍然雷霆反击,不仅算不上过错,反而绝妙地捍卫了边境将领与朝廷的尊严与体面!

这是一个绝佳的理由。

不涉及私怨,只涉及气节。

舒王听罢,神色略微松动,他那双精明的眸扫向一旁伺候的笔耕书办:“都记下来了吗?每一个字,都要分毫不差。”

那书办应道:“回王爷,全都记实了。”

“如实向陛下奏明,半个字也不许改。”舒王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行了,都散了吧。这折腾得,让本王清静清静。”

众人纷纷退下。

张云尘走出帐外时,回身看了一眼。舒王那看似严厉的背影后,其实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宽纵,连这种越想越气的理由,他都帮她写进了密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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