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松听着心里憋屈,这事是郑玉霜的主意。
“师弟这话说的,未免太高看我了。什么陷阱,我不过是依计行事罢了!”云松反驳道,“我来是为了什么?不就是要揪出残害同门的真凶吗?那都斤老贼和北厥人盘踞在此,就该用杀招将他们连根拔起。你倒好,整日瞻前顾后。我知道师弟你心疼弟妹,也顾忌同门情面。可慈不掌兵,真刀真枪地厮杀哪有不死人的?我云松虽是个粗人,却也知道只要能宰了仇敌,拿性命去赌一把,又算得了什么!”
张云尘:“师兄若要赌,莫要用霜儿的命去赌。”
一旁的云止仿佛置身事外般平静。他借着烛火,将今夜林中突发恶战、都斤术法的细节写在信笺上,预备送回山门交差。正是他将这凶险变故透露给了宇文伯通,他料准了那厮得知消息后必定会坐立难安,会跑去给张云尘报信。
云止将写好的信递给云松,“师兄,您过目瞧瞧,这措辞可还妥当?”然后转头看向张云尘,“师弟,这北厥国师曾是咱们同门,奕兴公主本就是前朝宗室,认识山门的人也不是没可能。既然如今他现身了,唯有应对。”
张云尘冷眼看着云止这番滴水不漏的做派,心道这人实在太精。几边卖好,哪边都不得罪,如今倒没理由与他置气,反而显得自己固执迂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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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如豆。
郑玉霜迷迷糊糊地侧过身,她浑身冷汗涔涔,寝衣已被浸透大半,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寒意自骨髓深处渗出,引得她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张云尘心头一沉。此前多次为她封住妖息,从未有过如此反应,只能将她唤醒,“霜儿。”
“云尘。”
“我在。”张云尘渡了气息给他,直到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他才松了口气,将她更紧地拢入怀中。
他就这样抱着,一只腿轻轻支起,摇晃着,如同安抚受惊的孩童。“我会保护你,等你好了,我们去骑马,好不好。”
张云尘小心避开她后背的伤处,掌心轻抚着她散开的长发,
“只要一想到今日的事,我心里难受得像刀绞一般。从前是我不好,我爱你的方式全错了,我想把你找回来,然后,把余下的日子重新再好好爱你一遍。”
郑玉霜指尖微微一颤,虚弱地抬起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唇,声音低若蚊呐:“外面有人,莫要胡说了。”
张云尘知道有人。
帐外亲兵的脚步声规律,铠甲相碰的轻响断续传来,这帐从不是密不透风的私语地,而是被无数眼睛与耳朵包裹。
然而,那些曾经被他奉为圭臬的规矩和戒律,在今日经历了可能彻底失去她的恐惧,统统粉碎。
只要一想起林中那漫天符光,张云尘便觉得后怕到血液都要凝固。若真的失手,他才是那个失去得最多的人。
他似乎从来都留不住她,可他也绝不会放开她的手。
张云尘垂眸凝视着她苍白的脸,低声道:“有时我分不清,你究竟是在意我,还是在厌弃我?”
郑玉霜声音沙哑着:“这世间每个人看待事物本就角度不同,即便同一桩事发生,不同的人也必然会作出截然不同的应对。”
“若说你在乎我,可你行事从不肯听听我的想法。可若说你厌弃我,你总是派人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生怕我出了半分差池。”张云尘继续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你应该回京。”郑玉霜淡淡答道,“你不应该被困在这里。这个世间很大,大到能容百川,这个世间也很小,小到人只能看到眼前。”
“人要先看到脚下的路,才能看到以后的路。”
张云尘仿佛一眼看穿她那层伪装下的目的,摇了摇头,继续道:“霜儿,我对你太了解了,你骗不了我。你从来都是先做决定,再去为你的决定寻觅理由。你若是真觉得这里危险,你今日绝不会留在这里。你若是真觉得不该待在这,你会第一个离开。”
郑玉霜:“那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不希望你留下来。”
张云尘:“你不希望我留下来,不是因为这里危险,是因为你不愿我牵扯到你的事里。我在你心里,始终是个外人。不,或许是内、是外的说法太过于极端。但你从来不肯对我说实话。”
“什么是实话?”郑玉霜冷淡地别开脸去,“实话你已经说了,你已经把一切都看得够清楚了,就是我不希望你牵扯进来。我希望你离开,离这浑水越远越好,不用来沾染这些事。”
张云尘:“为什么?”
郑玉霜被他问得有些气结,甚至带了几分无力的苍白:“没有为什么!这世上的许多事,本就没有任何道理可言,更没有黑白界限,不过是立场各异罢了。”
现实就是如此,混乱、残忍且无序。
郑玉霜改变不了任何事,她只能将他留在安全地。也许,她心里才能安稳。
“霜儿,若是你在乎我,就不能替我作决定。”张云尘看着她,轻声道,“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处于危险之中,自己却被安顿在后方一无所知,这种隔绝的折磨,远比身临险境更让人痛苦。”
郑玉霜闭上眼,决绝道:“只要活着。活着,就能有重新选择的机会。”
张云尘终于明白了她。
他不再争辩,将她紧紧搂入怀中,贴在她的鬓边,呢喃道:“我只选你。我只要你。”
郑玉霜垂下眼,明白这不过是情到浓时,惯常说的甜言蜜语,都是痴人说梦罢了。
“若你想听,”张云尘捧起她苍白的脸,凝视着她的眼睛,
“我就一直说给你听。可我以为,你早已知晓。”
郑玉霜问道:“你、你这不成了登徒子吗?”
张云尘笑了,语气温柔又坦荡:“倘若这般就能让娘子一笑,那这登徒子也不是做不得。”
郑玉霜心道,这好好的郎君,是真被宇文伯通带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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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玉霜醒来时,明媚的阳光已穿透厚重帐帘的缝隙,将帐内悬浮的微尘都照得分明。
“云尘。”她下意识地低唤了一声。
“张郎君早就起啦。刚过午时,舒王便派人将他叫过去了。”徐惠轻手轻脚地扶着她起身,仔细查看她后背的伤势。只见那触目惊心的血痕已转为暗红,红肿也消了。
徐惠感慨道,“看来确有些真本事,伤口好得这般快。”
这伤之所以迟迟不见好,大抵是因为妖息。如今妖息被封,伤口就开始愈合。然而,这种封住经脉与气息的术法,是道门专长,且要控制精准,少一分封不住,多一分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什么时候去的?”郑玉霜揉了揉眉心,眉眼间仍透着几分倦意。
徐惠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应道,“刚去不久。”
“前头如何?”郑玉霜的眼神逐渐清明。
“今日一早,那边派了使者过来。”徐惠压低了声音,“说是奕兴公主同意回京归降。但有个条件,要舒王保她和那个女儿的性命。听着这位公主是憋着怨气,想回京向陛下告你的御状。”
“随她吧。”郑玉霜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