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渊走到御书房门口,站住了。
门关着。里头有灯光透出来,照在窗纸上,黄黄的,暖暖的。他站在门外,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来东宫站岗不久。有一天路过御书房,看见一个人从里面出来。那个人穿着灰布衣裳,低着头,走得很慢。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双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水。
他当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后来才知道,那是御书房总管,姓赵,叫赵公公。
再后来,他知道了,那个人叫林远。
再后来,他知道了,那个人是他哥哥。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人是他娘。
他站在门外,手抬起来,想敲门。
手停在半空,没有敲。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娘?
他从来没叫过这个字。
从小到大,他没有娘。师父教他识字,教他练刀,教他怎么在这宫里活下去。师父就是他的天,他的地,他的一切。
娘是什么?他不知道。
可他现在知道了。
他娘就在这扇门后面。
等了二十年。
等他来。
他站在那里,很久。
手一直举着,没有敲。
风从夹道那头吹过来,凉飕飕的。月亮在天上,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地上,照在那扇门上。
他忽然想起林远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那是看。
母亲看儿子的那种看。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咚咚咚。
三下。
很轻。可在静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林远站在门口。
还是那身灰布衣裳,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睛里。
那双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水。
可那水里,有东西。
他看着九方渊,没有说话。
九方渊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在月光下,在风里,在御书房门口。
过了很久,林远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淡,和平时一样。
“你来了。”
九方渊说:“我来了。”
林远说:“进来吧。”
他侧身,让开门。
九方渊走进去。
屋里点着灯。桌上还摊着几封信,墨还没干。林远刚才还在看信,在写东西。听见敲门,他放下笔,来开门。
九方渊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桌,那些信,那盏灯。
林远关上门,走回来,坐在桌边。
他没有让九方渊坐。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九方渊也没有坐。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过了很久,林远又开口了。
“你知道了?”
九方渊说:“知道了。”
林远问:“知道什么?”
九方渊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