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天气骤变,沈佑安不慎感了风寒,原本平稳的病情急转直下,咳嗽加剧,低热复起,痰中再现血丝。周氏急得六神无主,幸有砚心沉稳,一面请了镇上的郎中来看,一面立刻让人进城给沈初禾报信。
沈初禾闻讯,心中一沉。父亲的病根深重,“玉露养荣散”虽能缓解,但并非根治,抵抗力极差,最怕外感。她将铺中事务暂交李伯和砚心,立刻带着陆问心赶回书院。
见到父亲憔悴灰败的脸色,沈初禾心如刀绞。镇上的郎中开了疏风散寒的方子,但沈初禾观其脉案药方,觉得过于温燥,恐伤肺阴。她想起药王谷,想起慕清风。
“问心,你立刻回城,拿我的客卿牌,去‘杏林堂’,求见慕少谷主或能主事的大夫,将老爷的病况、所用之药,详细说明,请教是否可用,或有无更妥帖的方子、或需注意什么。态度务必恭敬诚恳。”沈初禾当机立断,这是检验药王谷这条线能否在关键时刻顶用的时刻,也是为父亲寻求更好医治的机会。
陆问心领命,骑马疾驰而去。
沈初禾则守在父亲床前,亲自侍奉汤药,用温水为父亲擦身降温,又让张妈熬了清淡的米油和梨汤,一点点喂下去。她强压心中焦虑,面上始终带着镇定温和的笑意,宽慰父母:“爹,娘,别怕,女儿在。已让人去请更好的大夫了,您按时服药,好好休息,定能挺过去。”
也许是女儿的镇定感染了沈佑安,他剧烈咳嗽的间隙,努力握住女儿的手,气若游丝:“禾儿……爹拖累你了……”
“爹,别说傻话。您好好的,女儿做什么都有劲。”沈初禾反握住父亲枯瘦的手,语气轻柔却坚定。
傍晚时分,陆问心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神色清冷、身着“杏林堂”服饰的年轻医师,正是慕清风身边得用的弟子之一,姓程。
程医师仔细为沈佑安诊了脉,看了舌苔,又询问了近日起居用药,沉吟片刻后道:“沈老爷旧疾本虚,此次外感风寒,引动内火。镇上方子疏散之力尚可,但确如沈姑娘所虑,稍嫌温燥。可于原方中减去川芎、防风,加入麦冬、沙参、川贝母,以润肺化痰,清解余热。另外,”他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白瓷小瓶,“这是谷中秘制的‘清肺化浊丹’,可助化解痰热,一日一粒,用竹沥水送服。先用三日看看。切记,避风保暖,饮食务必清淡,可多用些百合、银耳、藕粉之物。”
沈初禾仔细记下,心中稍安。药王谷的反应迅速而专业,给出的方案也更对症。她立刻让人去按新方抓药,并重金酬谢程医师。程医师却只收了诊金和药费,对额外的谢仪坚辞不受:“沈姑娘是谷主亲允的客卿,少主亦有交代,此乃分内之事。若三日后病情无好转,可再来‘杏林堂’。”
送走程医师,沈初禾亲自煎药,伺候父亲服下。或许是新方对路,或许是“清肺化浊丹”起了效,当夜沈佑安的咳嗽便减轻了些,呼吸也顺畅了不少。一家人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
沈初禾守在父亲床边,直到他沉沉睡去,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房间。她坐在灯下,回想这几日的奔波焦灼,深感自身力量的渺小。父亲一场病,便可能让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陷入危机。她需要更坚实的后盾,更强大的力量,不仅仅是钱财,更是人脉、是医术、是足以庇护家人和事业的权势。
而眼下,能最快触及的,便是榆林巷里那位与她有了“医理探讨”之谊的世子,以及他背后代表的力量。
就在她思忖之际,砚心轻轻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素雅的信封:“姑娘,榆林巷韩老伯傍晚时来过,见您不在,留了这封信,说是世子爷给您的。”
沈初禾接过,拆开。依旧是雪浪笺,赵珩的字迹似乎比上次更显从容:
“前信所论,颇得启发。家母用茯苓核桃酥后,眠寝稍安,嘱吾致谢。
偶阅前朝医案,有以‘情志’调治‘郁症’之论,言‘喜胜悲,怒胜思,恐胜喜,悲胜怒,思胜恐’。此五行生克之理于人情志之应用,姑娘以为然否?若遇忧思过度、肝气郁结之症,除药物疏解外,依此理,当以‘怒’或‘喜’法引导?然‘怒’易伤身,‘喜’需契机,实操甚难。不知姑娘于食疗之外,可有何简便温和的导引舒泄之法?冒昧求教,望勿见怪。”
他竟从食疗讨论,延伸到了“情志疗法”和五行生克!这已进入传统医学中更为精微的领域。他不仅在学习,在思考,更在尝试将理论与实际(其母的病情)相结合,并向她这个“食养专家”寻求更具体的、非药物的解决方法。
这是一个极好的契机,也是一个需要极其谨慎应对的试探。他似乎在通过这种方式,评估她的医学底蕴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或许……也在试探她能否为他的母亲,提供比食物更深层次的帮助。
沈初禾提起笔,凝神思索。她不能妄谈高深的医理,但可以从现代心理疏导和传统养生导引的角度,给出一些安全、温和、可操作的建议。这封信的回覆,或许将决定这条线能否通向怡亲王府的更深处,甚至……触及那位困于病榻的世子心中,更隐秘的期望。
灯火摇曳,映着她沉静而专注的侧脸。窗外,夜寒如水,而“沈记”这艘刚刚启航不久的小船,正在内外风浪的磨砺中,努力锻造着更坚硬的龙骨,探寻着更广阔的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