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楼刘掌柜的小动作,像投入池塘的石子,虽未掀起巨浪,却也漾开了层层涟漪。沈初禾的应对迅速而有效,李伯持客卿牌从“杏林堂”顺利支取到了品质上乘的黄芪与茯苓,甚至比原先定的货色还好些,价格也公道。阿木也传回消息,已联系上两个相熟的本分猎户,日后山货野味可直接送来,省了中间盘剥。盯梢的生面孔依旧在梧桐巷附近晃悠,但在石虎和阿木有意无意的“亮相”震慑下,只敢远观,未敢近前挑衅。
开业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筹备进入最后冲刺。匾额已挂上,红绸覆着,只等吉时。店内一尘不染,后厨香气氤氲,张妈带着两个从桥头摊调来的伶俐伙计,反复演练着开业后的流程。然而,沈初禾清楚,眼下还缺两块重要的拼图:可靠的人手,和夜间的安全保障。
铺子后院能住人,本是优点,但也意味着需要值夜的人。石虎和阿木要兼顾桥头摊和书院家中的安全,难以分身长期驻守新铺。雇外人,在眼下与快活楼关系微妙之际,又怕混入不轨之徒。
这日午后,沈初禾正在后院库房清点药材,忽听前头铺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夹杂着孩童惊慌的呜咽和伙计低声的呵斥。
她放下账本,走了出去。只见铺子门口,一个穿着“济世堂”学徒衣裳的半大少年,正用力推搡着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小乞丐。小乞丐约莫十岁左右,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唯有一双眼睛大而黑亮,此刻噙着泪,却倔强地咬着嘴唇,手里死死攥着半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已经干硬的馍馍。
“滚远点!臭要饭的!这是你待的地方吗?冲撞了我们济世堂的贵人,你担待得起?”那学徒语气嚣张,又推了小乞丐一把。小乞丐踉跄几步,差点摔倒,手里的馍馍也掉在地上,沾了灰。
“怎么回事?”沈初禾走上前,声音平静,却自有一股威仪。
那学徒见是“梧桐药膳”的东家,还是个年轻女子,气焰稍敛,但语气仍不客气:“沈掌柜,这小叫花子在我们济世堂门口探头探脑,还想偷拿东西!被我逮住了,撑到这里,他还赖着不走!这种下贱东西,就该乱棍打走,免得脏了地界,也晦气!”
小乞丐猛地抬头,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愤怒和委屈,哑着嗓子喊:“我没偷!我……我就是看看!那馍馍是我在街角捡的!”他声音嘶哑,显然是许久未曾好好进食进水了。
沈初禾的目光落在小乞丐脸上。这孩子虽脏污不堪,但眼神清正,愤怒时带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野性。被抓被骂,第一反应是辩解而非求饶,而且辩解的是“没偷”和馍馍的来源,而非单纯讨饶。骨子里,似乎还留着点尊严和硬气。
她又瞥了一眼对面“济世堂”门口几个探头探脑、显然在看热闹的学徒,心中了然。这恐怕不单是驱赶乞丐,更是“济世堂”在向她这个新邻居、也是潜在竞争者,展示“影响力”和“规矩”——这条街,谁说了算。
“这位小哥,”沈初禾转向那学徒,语气依旧平淡,“他若在你们济世堂门口行窃,自该由你们处置。但如今既在我这铺子门前,便不劳费心了。孩子小,饿极了,看看也无大过错。半个馍馍,我替他赔你。”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两枚铜钱,递过去。
那学徒一愣,没想到沈初禾会是这个反应。两枚铜钱不多,但赔半个脏馍绰绰有余,他若接了,就显得济世堂小气;若不接,话已出口,倒像是他无理取闹。他脸色一阵红白,哼了一声,没接铜钱,丢下一句“沈掌柜心善,可别引狼入室!”,转身回了对面。
沈初禾也不在意,收起铜钱,弯腰捡起那个沾了灰的硬馍,轻轻拍了拍,走到那小乞丐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饿了吧?这馍脏了,吃了要肚子疼。跟我进来,有干净的吃的。”
小乞丐警惕地看着她,黑眼睛里满是怀疑和挣扎。饥饿的本能和眼前女子温和的目光在交战。
“放心,不是白给你吃。”沈初禾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吃了东西,有力气了,帮我做点活儿。擦擦桌子,扫扫地,会吗?”
小乞丐眼睛眨了眨,似乎听懂了“干活换饭吃”的逻辑,这比单纯的施舍更让他容易接受。他迟疑着,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进来吧。”沈初禾站起身,对旁边一个伙计道,“去打盆温水,拿块干净布来。再让张妈下碗热汤面,卧个鸡蛋。”
伙计应声去了。小乞丐犹豫了一下,慢慢挪动脚步,跟着沈初禾走进了铺子后院。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显然饿得厉害。
后院,张妈很快端来一大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青菜鸡蛋面。小乞丐的眼睛瞬间直了,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却不敢动,只是眼巴巴看着沈初禾。
“吃吧,趁热。”沈初禾将筷子递给他,自己则走到一旁,继续看账本,不再看他。
小乞丐再也忍不住,端起碗,也顾不得烫,稀里呼噜地大口吃起来,吃得又急又猛,好几次差点噎着。沈初禾示意伙计给他倒了碗温水放在旁边。
一碗面下肚,小乞丐的脸色好看了些,也有了点精神。他放下碗,自觉地走到水盆边,就着伙计打来的温水,开始用力搓洗自己黑乎乎的脸和手。洗干净后,露出一张虽然瘦削、但眉目颇为清秀的小脸,只是长期营养不良,面色蜡黄。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里可还有人?”沈初禾这才放下账本,走过来问道。
小乞丐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叫狗娃,十一了。爹娘前年染病没了,就剩我一个。”他顿了顿,鼓起勇气抬头,“您……您刚才说,干活就有饭吃,是真的吗?我什么都能干!我力气大,也不怕脏不怕累!”
“狗娃……”沈初禾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温声道,“这名字是你爹娘起的,是盼你好养活。但既到了我这里,我另给你起个名,可好?你既入我门做事,便与过去做个了断。我看你眼神清亮,便叫‘明澈’,如何?明亮的明,清澈的澈。愿你日后心明眼亮,活得清清白白,透透彻彻。”
狗娃,不,明澈愣愣地听着,黑亮的眼睛里渐渐涌上一层水光。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郑重、带着期望的话语了。名字……他也可以有新的、好听的名字吗?
“明……澈……”他生涩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用力点了点头,“嗯!我叫明澈!谢谢……谢谢东家!”
“不必叫东家,叫二小姐便可。”沈初禾见他应了,便道,“明澈,你既留下,便要守我的规矩。第一,手脚干净,不许偷盗。第二,听从管事安排,认真做事。第三,每日需跟着学识字、算数。做得好,有饭吃,有衣穿,日后做得好,还有工钱。做不好,或违了规矩,我也不会留你。你可愿意?”
“我愿意!我愿意!”明澈急急点头,生怕沈初禾反悔,“我一定听话,好好干活,好好学!”
“好。”沈初禾点点头,对一旁的伙计道,“带他去后面,让张妈找身石头的旧衣服给他换上。然后……让他先跟着你,学学怎么擦桌子扫地,认认铺子里的东西。晚上,带他去后院住处安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