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问到出身了。沈初禾早已准备好说辞:“晚辈并无师承。家父原是乡间塾师,家中略有藏书,晚辈自幼胡乱翻看,又喜观察周遭事物,常有些不着边际的联想。后来家道中落,为生计所迫,于市井中挣扎,见得更多民生疾苦,伤病无奈,便不由自主会去想,为何会生病?如何才能好得更快、更少受苦?所思所想,皆是生活所迫、心有所感,让谷主见笑了。”
她将一切归结于“阅读”、“观察”、“生活所迫”和“心有所感”,合情合理,毫无破绽。一个出身尚可、家道中落、被迫在市井谋生却依然保持思考和同理心的聪慧女子形象,跃然纸上。
慕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到了他这个年纪和境界,早已明白世间确有天才,其思维如天马行空,非寻常道理可框定。沈初禾的解释或许不尽不实,但她展现出的智慧和心性,做不得假。
“你父之病,”慕渊话锋一转,回到了沈初禾最关心的问题,“按你所描述,及清风判断,确非寻常‘肺痨’,更像是一种深伏于肺、耗损根本的‘阴损之症’。我谷中有一古方,名为‘玉露养荣散’,并非攻伐之药,而是徐徐滋养肺阴、调和五脏、稳固根本之方。或许可缓解其症,延缓其势。”
沈初禾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有门!
“然而,”慕渊话锋又一转,“此方中需一味主药,名为‘九叶玉津草’,生于极阴寒潭之畔,三十年一成熟,采摘要及时,保存更需特殊玉匣并以寒玉镇之。我谷中现存,仅有三株。”
沈初禾立刻明白了。药王谷并非不能治,而是要看看她,或者说她所代表的“价值”,是否值得动用这珍贵的药材。
“谷主,”沈初禾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晚辈深知灵药难得,不敢空口求取。晚辈虽身无长物,但有一双手,一颗心,愿以绵薄之力,交换此药。”
“哦?你以何物交换?”慕渊似乎有了一丝兴趣。
“晚辈愿以三事相换。”沈初禾条理清晰地说道,“第一,晚辈于市井经营些许小吃食铺,略有盈余。愿奉上纹银五百两,虽知不足以抵灵药之价,略表诚心,亦可供谷中采买所需。”
五百两,对于刚刚靠卖药材赚了一笔的沈初禾来说,几乎是全部能动用的现金。这是展示诚意和实力。
“第二,”她继续道,“晚辈对烹饪调理略有心得,尤善制作一些易于消化、兼具滋补之效的药膳点心。若谷主不弃,晚辈愿将数道对体弱、脾胃不适者有益的膳食方子,并详细制作之法,献予谷中。或可有益于谷中长者、病患调养。”
这是展示她的独特技能和价值。药王谷精于药石,但在“食养”方面,沈初禾的现代营养学理念或许能带来新的补充。
“第三,”她顿了顿,这是最关键的一条,“晚辈那些关于‘洁净’、‘试验’的胡思乱想,以及未来可能有的其他粗浅见识,愿随时与少谷主及谷中有兴趣的前辈探讨。晚辈虽才疏学浅,但或可提供一个不同的视角,于万一有所启发。且晚辈居于市井,消息灵通,若谷中需要某些市井罕有之物、或需在外办理某些不便出面之事,晚辈或可代为奔走。”
第三条,她是在捆绑自己的“未来价值”和“外部渠道”。她将自己定位为一个“外部的、有独特思维的、可用的合作者”,而不仅仅是来求药的陌生人。
慕渊听完,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表情——那是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的欣赏。这个女子,不仅思路清晰,更难得的是懂得谈判,懂得在弱势中寻找自己的筹码,而且提出的条件,件件落在实处,不空泛,不令人反感。尤其是第三条,看似虚无,实则暗含了长期往来的可能,对药王谷并非没有吸引力。一个封闭的世外桃源,也需要了解外界,也需要一些不涉及核心秘密的、可靠的外围助力。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慕清风:“清风,你以为如何?”
慕清风沉默片刻,道:“《百草纪要》拓本回归,其价值难以估量。沈姑娘所思,虽为猜想,但其法可试。‘玉露养荣散’虽珍稀,但若能以此换取一个有价值的……合作者,或可一试。且,孙儿对那‘动物试验’之法,确想实践。”
他的话,明确表达了对沈初禾“思维价值”的认可,以及对未来“合作”的开放性态度。最后一句,更是暴露了他作为“医痴”的真实兴趣所在。
慕渊点了点头,对沈初禾道:“沈姑娘坦诚而有见地。你所提三事,老朽允了。银两不必五百,三百即可。膳食方子,可留。至于日后探讨……”他看了一眼慕清风,“清风既有兴趣,你二人自行斟酌便是。‘玉露养荣散’可予你一份,足够令尊服用三月。三月之后,视病情变化,再议后续。此外,”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块非金非木、刻着简单云纹的墨色小牌,递给沈初禾:“此为我药王谷‘客卿’信物,凭此牌,可在我谷于外界所设的‘杏林堂’支取一些寻常药材,或传递简单消息。望你善用之,莫负今日之言。”
沈初禾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双手接过那尚带着慕渊体温的墨色小牌和慕清风示意药童取来的一个寒玉小盒。她知道,她成功了!不仅拿到了救父亲的药,更获得了药王谷初步的认可和一条极其宝贵的联系渠道!
“多谢谷主!多谢少谷主!”她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晚辈定当谨记谷主教诲,善用此牌,不负所托。”
离开精舍时,夕阳的余晖正为静谧的药王谷披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慕清风亲自送她到谷口,那三条铁链依旧横亘深渊。
临别前,慕清风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沈姑娘,关于‘洁净’处理伤口的详细步骤,以及如何设计那‘动物试验’,若有具体想法,可随时通过‘杏林堂’传递。谷中也有一些关于伤口化脓的记载案例,或许……可相互印证。”
沈初禾心中一动,知道这位少谷主是真的上了心。她微笑点头:“少谷主放心,待晚辈安顿好家父,理清思路,必当奉上拙见,请少谷主指正。”
当沈初禾带着玉露养荣散和墨色客卿牌,与望眼欲穿的同伴们会合时,夕阳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回望那云雾缭绕的深谷入口,每个人都恍如隔世。
“沈姑娘,拿到了?”石虎迫不及待地问。
沈初禾用力点了点头,将寒玉盒小心抱在怀中:“拿到了!爹有救了!”
众人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连日来的疲惫、恐惧和压抑,在这一刻都化为了狂喜和希望。
“走,我们回家!”沈初禾的目光,投向京城的方向,清澈的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光芒。
药王谷之行,不仅找到了救父的希望,更让她看到了一条更广阔的道路。知识的价值,智慧的力量,以及……未来无限的可能。
她的路,她的百川书院之梦,似乎在这弥漫着药香的夕阳中,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坚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