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金辉,为京城外三十里柳溪镇通往百川书院的那条黄土路,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毛茸茸的光边。沈初禾一行人的马车,碾着尘土,终于在熟悉的书院山门外停下。
与京城内的喧嚣不同,书院坐落于山脚河畔,环境清幽。此刻,暮色四合,混合着远处村落袅袅升起的炊烟,本该是一派静谧的气象。然而,沈家暂居的那座靠近后门、原供守院人居住的小院里,此刻却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混合了草药苦涩与压抑期盼的沉重气息。
马车甫一停稳,院门便“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沈母周氏几乎是扑了出来,她身形比月前更加瘦削单薄,脸色是长期忧思劳碌下的蜡黄,一双原本温和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写满了惊惶与绝望。看到女儿身影的瞬间,她眼中爆发出近乎刺眼的光亮,随即被更深的泪意覆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禾儿!我的禾儿!你可算回来了!你爹……你爹他……”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身子摇晃欲坠。
“娘!我回来了,没事了,爹会没事的!”沈初禾心头大恸,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扶住母亲摇摇欲坠的身子。触手处,臂膀枯瘦如柴,显然这段时日心力交瘁,身体损耗极大。她强迫自己镇定,声音清晰而有力,仿佛带着能安定人心的魔力。
沈初禾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母亲走进小院,对紧随其后的李伯、石虎等人点了点头。石虎立刻上前帮着卸车,他那虎头虎脑的儿子石头,不用父亲吩咐,早已机灵地跑去灶房查看是否有热水。而阿木身边,紧紧牵着他衣角、小脸上同样写满不安与好奇的,正是他那个名叫阿树的儿子,一个约莫七八岁、眉眼与阿木有几分相似的瘦小男孩。阿木不放心将年幼的儿子独自留在山中村里,此次回程便一并带了来。
沈初禾来不及向母亲介绍众人,将母亲暂时交托给闻声从屋内出来的、眼睛红肿的姐姐沈初穗(她告假从王府回来照料父亲),自己则拿着那个寸步不离身的寒玉盒,径直走进了父亲沈佑安养病的东厢房。
屋内药气浓重。沈佑安半靠在床头,脸色是骇人的灰败,双颊深陷,呼吸间带着拉风箱般的浊音,不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每咳一声,瘦弱的身躯便痛苦地蜷缩一下。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睁开浑浊的眼,看到是女儿,黯淡的眸子里艰难地聚起一点微光,想开口,却被更剧烈的咳嗽打断。
“爹,别说话,没事了,女儿拿到药了。”沈初禾鼻尖一酸,强忍住泪意,坐到床边,轻轻拍抚父亲的后背。等他这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稍稍平息,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寒气氤氲的玉盒。一股清冽沁凉、仿佛凝聚了月华雨露的草木芬芳瞬间逸散开来,竟将满室浑浊的病气都驱淡了几分。盒内,三颗龙眼大小、色如羊脂凝膏、隐有宝光流转的丹丸,静静卧于丝绒之上。
“这……”沈佑安是识货的,纵然病骨支离,也立刻看出此丹绝非凡品,价值连城,眼中闪过震惊与更深的忧虑。
“爹,这是女儿从一位隐世的神医处求来的‘玉露养荣散’,正对您的症候。”沈初禾语气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神医吩咐,需以无根水(雨水)化开,空腹温服,三日一丸。这里有三丸,先服下看看。您宽心,女儿已与神医说定,后续药材还会有的。”她刻意略去药王谷的凶险与那“客卿”的代价,只将一切轻描淡写。
很快,李伯取了储存的干净雨水来。沈初禾亲自伺候父亲用温水化开一丸丹药,小心喂下。不过片刻,沈佑安便觉一股温润中带着清凉的气息,自腹中缓缓升起,如春溪化冻,蜿蜒流向四肢百骸,尤其是那如同被架在炭火上灼烤的肺腑,竟感到一丝久违的、细微的舒缓,那一直撕扯着气管的痒意和咳意,也奇异地平复了许多。他惊异地看向女儿,长长地、自生病以来第一次不那么费力地吐出一口浊气,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稍稍松开,枯瘦的手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微弱却清晰了许多:“禾儿……苦了你了……这药,怕是……”
“爹,您好好养着,就是最要紧的。”沈初禾替父亲掖好被角,柔声截断他的话,“家里一切有女儿,您和娘,从此只需安心将养。”
安抚好父亲,沈初禾回到堂屋。周氏正被沈初穗搀扶着,一边抹泪,一边焦急地向李伯打听一路情形。见女儿出来,周氏立刻挣开大女儿的手,抓住沈初禾,未语泪先流:“禾儿,你爹他……这药……咱们家如今这光景,可怎么……”
“娘,”沈初禾紧紧回握母亲冰凉颤抖的手,声音清晰而笃定,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爹服了药,已经好多了,方才睡下了。这药是对症的,您放心。至于银钱……”她松开手,从怀中取出剩下的银票和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轻轻放在母亲手中,“女儿这次进山,机缘巧合,采到几株极难得的药材,卖得了好价钱。非但药钱尽够,还余下这许多。从今往后,您和爹再也不必为银钱煎熬,只管放宽心,好好调养身子。您看看您,都瘦成什么样了。”
周氏看着手中那厚厚一叠从未见过的银票和实实在在的雪花银,惊得几乎捧不住,眼泪更是扑簌簌落个不停,但这一次,是卸下泰山重负后狂喜与心酸的泪水。“好……好……我儿有出息了……菩萨保佑……”她喃喃着,一直佝偻的肩背,似乎都挺直了些。
沈初禾知道,对母亲而言,父亲病情的希望和家中经济的宽裕,便是最对症的良药。她扶着母亲坐下,温言道:“娘,您也需保重自己。您这身子,是累极了,也愁伤了。从明儿起,女儿亲自给您和爹调理饮食,咱们慢慢将亏空补回来。万事有女儿在,这个家,塌不了。”
周氏看着女儿沉稳坚毅的面容,听着她条理分明、充满力量的话语,心中那积压多年的惶惑与无力,竟真的被一点点驱散。她用力点头,泪中带笑:“娘听你的,都听禾儿的。”
安顿好心神俱疲、服了安神汤后沉沉睡去的父母,夜已深沉。书院后山隐约的松涛声更显万籁俱寂。沈初禾却没有丝毫睡意,她将李伯、石虎、阿木父子请到了隔壁兼作书房的厢房。陆问心也默默跟了进来,安静地站在角落。
一盏油灯,映着几张经历风霜、此刻却都目光灼灼看向她的面孔。
“李伯,石虎叔,阿木兄弟,还有小阿树,”沈初禾的目光扫过众人,清澈而明亮,“此番能平安归来,拿到救命的药,全赖大家同心同德,患难与共。我曾说过,我们同进同退,便是一个整体。如今,家里的难关暂时渡过了,但往后的路还长。有些打算,我想与诸位商议,也听听大家的想法。”
众人神色一凛,知道沈姑娘这是要论及今后的“大事”了。
“首先,是酬劳和去留。”沈初禾拿出账本和一包早已分好的银两,放在桌上,语气恳切,“此次所得,我已留下家用和药资。这些,是诸位此番应得的酬劳。石虎叔,阿木兄弟,你们是陪我赴险的,这是你们的一份。李伯,”她看向那位一路沉稳驾车的京城老车夫,“您是京城人氏,有家有小,此次受我雇佣,往来冒险,这是您的酬劳,外加一份谢仪,感谢您一路照应。”
石虎看着眼前明显超出约定数倍的银子,这个憨直的汉子嘴唇动了动,眼眶发热:“沈姑娘,这……这也太多了!俺们……”
“石虎叔,这是你们应得的。没有你们,我走不到那山谷,更拿不回药。这不是工钱,是患难与共的酬谢。”沈初禾语气温和却坚定,随即她话锋一转,看向阿木,“阿木兄弟,你是山里人,这次为了我的事,离家多日,还带着阿树。这些银子,你带回去,好生安顿家里。另外,”她顿了顿,目光真诚,“我想正式请你帮我做事。你熟悉山林,认得药材山货。往后,我想请你专门替我留意收购些品质好的山货、药材,尤其是一些稀奇少见的植物种子,或是外邦传来的新鲜作物。工钱按月结算,你看可愿意?阿树若是愿意,也可留在书院这边,这里清静,也有蒙童识字,比在山里更能见些世面。”
阿木闻言,激动得脸膛发红。他本就是个实诚的猎户,敬佩沈初禾的为人,更感激她对他们父子的信任和安排。能有一份长久的、体面的活计,还能让儿子有机会读书识字,这是山里人想都不敢想的好事!他一把拉过懵懂的儿子阿树,对着沈初禾就要下拜:“愿意!俺一百个愿意!沈姑娘,不,东家!以后俺这条命,就是您的!阿树,快给恩人磕头!”
沈初禾连忙扶住,温言抚慰了几句。她知道,阿木父子忠诚可靠,是连接山林资源的重要一环。
接着,她看向李伯。这位京城的老车夫,一路沉默寡言,但驾车平稳,阅历丰富,处事也稳妥。“李伯,您是京城老人,见识广,人脉熟。我盘算着,柳溪桥头的生意要稳住,但还想在城里再开一间像样些的铺面,专做药膳粥点和精制皮蛋礼盒,主顾是城里的殷实人家和商铺。这摊子事,千头万绪,需得一个稳当人掌总。不知李伯可愿留下,帮我打理这摊生意?采买、账目、伙计,都需您费心。工钱从优,年底视盈利情况,另有分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