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沈姑娘！”

砚心和石虎的惊呼声同时响起。

李伯眼疾手快，一把将吓傻了的石头揽到身后，举起柴刀，摆出迎战的姿态。而石虎，这个在山里长大的汉子，此刻却红了双眼，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抓起地上的弓箭，瞄准了那条正准备再次攻击的巨蟒！

“嗖！”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射中了“山君”的一只眼睛。剧痛让巨蟒彻底疯狂，它舍弃了石虎，庞大的身躯扭曲着，张开血盆大口，朝着石虎噬咬而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迅捷的黑影从旁边的密林中窜出，伴随着一声清越的叱喝：“孽畜，尔敢伤人！”

那是一个与石虎年纪相仿的年轻猎户，他手持猎叉，身手矫健，在巨蟒的攻击间隙中游走，竟是以伤换伤的打法，专攻其相对柔软的腹部。他的出现，瞬间分担了石虎的压力。

“是‘穿杨手’家的三小子！”石虎又惊又喜，“快！帮俺们！”

原来，这附近的猎户彼此都认识。这位三小子见石虎带着大队人马，本以为是进山寻宝的外乡富户，正想避开，却见他们遇险，尤其看到沈初禾为保护同伴不顾自身安危，顿时激起了侠义之心。

两人一前一后，配合竟十分默契。石虎经验老道，专攻蛇眼、七寸；三小子身手灵活，负责骚扰和牵制。在他们的合力围攻下，“山君”渐渐落了下风，最终哀鸣一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土。

危机，终于解除。

“多谢三小子出手相救！”石虎喘着粗气，对着年轻猎户连连作揖。

“俺叫阿木，路过而已，不必客气。”名叫阿木的猎户摆摆手，目光落在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沈初禾身上，眉头微蹙，“这位姑娘伤得不轻，是被巨力撞伤了内腑，必须马上处理，否则气血淤积，恐有大碍。”

他从自己的药囊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些碧绿色的粉末，用清水化开，小心地喂沈初禾服下，又将剩余的粉末敷在她后背的瘀伤处。说来也奇，那粉末一接触到伤口，沈初禾紧蹙的眉头似乎就舒展了些许。

“这是‘续断膏’，能活血化瘀，镇痛生肌。”阿木解释道，“但她这伤，还需静养。我看你们是要去千山深处？这可不是你们能走的路。这林子后面就是‘紫瘴’的边缘，再往前，‘百毒沼’的‘黑瘴’也不是闹着玩的。”

沈初禾在药力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意识渐渐回笼。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了阿木那张朴实而关切的脸。这是一个真正的山中猎户，身手不凡，更有一颗古道热肠。

“多谢恩公相救。”沈初禾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

“你别动，你的伤还没好。”阿木按住她的肩膀，力道适中，“我叫阿木，家就在前面的鹰嘴村。你们既然要去问心涧，想必是寻药的吧？”

沈初禾心中一动。他竟然知道“问心涧”？

阿木看出了她的疑惑，继续说道：“问心涧是千山里最好的水源，也是‘药王谷’的药农们偶尔会来的地方。不过他们行踪不定，能不能碰到，全凭运气。我阿木打猎为生，也懂些粗浅的草药，若你们不嫌弃，我可以先带你们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落脚，顺便……我也想见识见识，能让你们不惜性命也要寻找的，究竟是何等神药。”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对“药王谷”的向往和对沈初禾勇气的敬佩。

沈初禾看着他，心中瞬间了然。这千山之行，真正的机缘，或许才刚刚开始。她没有丝毫犹豫，一口答应下来。她知道，多一个熟悉山情的朋友，就多一分找到药王谷的希望。

在阿木的带领下，他们避开了最危险的路线，从一处更为隐秘的山坳绕行。山路依旧难走，但至少没了直面巨蟒的性命之忧。行不多时，沈初禾眼尖，瞥见不远处的树根下，似乎有个人影蜷缩着。

“等等。”她停下脚步，示意众人安静。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瘦得脱了形的少年，正昏倒在枯草丛中。他面色青白，嘴唇干裂，仿佛已是出气多进气少。若非胸口尚有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是个讨饭的？”石虎皱起了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在这深山里，饿死冻死的乞儿并不少见。

沈初禾却没作声，她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当她拂开少年脸上脏污的头发时，心中微微一动。这少年即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锁着，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上，竟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深入骨髓的不甘与清傲。仿佛跌落尘埃的不是他，而是这世间不公的规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怀中的物件。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双臂环抱，死死护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东西。沈初禾小心地解开一角，里面露出的，竟是一本纸张泛黄、边角卷翘的《论语》。

一个连温饱都无法解决的乞儿，却将一本圣贤书视若性命。

沈初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她看到的是一个和自己一样，在命运的风暴里苦苦挣扎，却依然固执地守护着心中一点微光的同类。

“他还活着，还有气。”沈初禾回头对李伯和石虎说，“是饿晕过去的，加上寒气侵体。把他带回去，能救。”

李伯看了看那少年的惨状，又看了看沈初禾不容置喙的眼神，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姑娘心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是……”

“没事的，李伯。”沈初禾打断了他，她的理由很简单，也很纯粹，“他还是个孩子，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死了。”

众人合力，将这个气息奄奄的少年抬上了临时制作的简易担架。沈初禾还从自己的水囊里倒出一些清水，小心翼翼地润湿了他的嘴唇。

少年悠悠转醒，模糊的视线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丽而带着焦急的脸。他想挣扎，却浑身无力。当看到沈初禾正用树叶舀水喂他时，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当他的目光触及自己怀中依旧被护得好好的《论语》时，所有的防备，最终都化为了浓得化不开的屈辱与绝望。

沈初禾没有多言，只是平静地将水囊递到他嘴边，轻声道：“喝点水，会舒服些。想活下去，就得先顾好身子。”

这句朴实无华的话，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劈开了他心中厚厚的冰层。他看着沈初禾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鄙夷，只有一种纯粹的、让他陌生的关切。他又低头看了看怀中这本早已被翻烂的《论语》，那是他逝去的父亲留给他唯一的念想，是他在饥寒交迫中唯一的精神支柱。

最终，他眼中的屈辱与绝望，缓缓褪去，化为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干裂的土地上，也滴进了沈初禾的心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对她微微地、郑重地磕了一下头。

沈初禾扶起他，对李伯和石虎道：“我们带上他。他若能活下来，或许将来能靠自己的本事，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石虎和阿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许。这个看似柔弱的沈姑娘，不仅有胆识，更有一颗菩萨心肠。

队伍再次上路，这一次，沈初禾的身边，多了一位沉默的同伴。阿木的加入，不仅带来了安全感，更提供了一条通往“药王谷”的宝贵线索。而那个捡回来的少年，则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她自己一路走来的艰辛，也让她心中那份想要为更多人撑起一片天的愿望，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她的目光，投向了“忘忧林”的更深处。千山万壑，道阻且长。但她知道，自己走在了正确的路上。药王谷，我来了！为了父亲，也为了心中那个尚在萌芽的、名为“百川”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