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的辘辘声，终究被山路的崎岖所吞噬。当马车再也无法前行时，李伯熟练地将马车停在了一处相对平坦的隐蔽林地，卸下马具，让马匹自由觅食。从这里开始，他们将弃车步行，踏入真正的千山腹地。

鹰嘴村的石虎，早已换上了一身便于攀爬的短打劲装，腰间别着一把砍柴刀，背上背着弓箭、绳索和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里面装满了干粮、盐巴、火石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草药。他看起来精瘦结实，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的古铜色，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带着一种与这片山林融为一体的沉静与悍勇。

“从这里到‘问心涧’，快则两天，慢则三天。”石虎指着前方云雾升腾的山峦，声音沉稳有力，不复在村里时的粗犷，“山路难走，大家跟紧我，不要乱碰，不要乱吃，更不要发出太大的声响。”

沈初禾点点头，将一块特意留给他的、上好的麦饼递过去：“石虎叔，辛苦了。这是我和砚心路上省下来的，你拿着。”

石虎愣了一下，看着那块在昏暗林间依然显得白净的麦饼，又看看沈初禾清亮的眼睛，憨厚地挠了挠头，接了过来，珍重地揣进怀里：“谢……谢谢沈姑娘。俺们山里人不讲究这些，有肉就行。”

一旁的石头却毫不客气地爬上马车，从包袱里翻出两块最大的麦芽糖，献宝似的递给石虎一块，另一块塞给了李伯：“李伯，石虎叔，吃糖！”

李伯笑着接过，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味让他布满风霜的脸上也泛起一丝暖意。石虎看着手里的糖，又看看石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眼圈微微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糖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塞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这份来自孩童的纯真善意，像一缕阳光，驱散了深山老林里的阴森与戒备，让这支临时组建的队伍，在出发之初，便多了一份家人般的温情。

队伍正式开拔。

没有了马车代步，速度骤然慢了下来。所谓的路，不过是前人或兽类踩出的、被落叶和藤蔓覆盖的隐约痕迹。时而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湿滑的岩壁，时而需要弯腰穿过低矮的灌木丛，时而又要在深不见底的沟壑边寻索狭窄的独木桥。

李伯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把式，他走在最前面开路，沉重的柴刀在他手中挥舞得虎虎生风，总能精准地斩断拦路的荆棘。石虎则像个最敏锐的雷达，他不时停下脚步，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嗅闻，或是抬头观察树叶的纹路和鸟雀的飞行轨迹，以此判断方向、湿度和潜在的野兽踪迹。

沈初禾走在中间，一手牵着砚心，一手扶着树干或岩石，稳住身形。她不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闺阁小姐，连日来的奔波和磨砺，已让她学会了如何在崎岖中保持平衡，如何在疲惫中调整呼吸。她的目光始终在观察，观察石虎的每一个举动，聆听李伯的每一次提醒，将他们关于山林的经验，默默记在心里。

砚心也表现得异常坚强。她小小的身躯里，仿佛蕴藏着无穷的能量。她学着大人的样子，努力跟上队伍，尽管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鬓发，小脸也涨得通红，但她从未喊过一声累，只是紧紧跟在沈初禾身边，像一株顽强的小草。

石头这个小向导，更是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他对山林有着天生的亲近感，总能第一个发现隐藏在草丛中的野果，或是识别出哪种蘑菇有毒。他像一只灵巧的猿猴，在队伍中穿梭自如，时不时提醒大家脚下的陷阱或松动的石头。

第一天，他们翻过了两座不算太高的山梁，渡过了两条水流湍急但尚可涉渡的溪流。傍晚时分，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石虎用砍刀清理出一片空地，李伯则用树枝和随身携带的油布搭起了一个简陋的避雨棚。

生火做饭时，石虎从皮囊里掏出几块熏干的兽肉和野菜，用山泉水煮了一大锅香气四溢的肉汤。这是他们进入千山后吃的第一顿热食，浓郁的肉香让每个人都感到一阵由衷的满足。

围着跳跃的篝火，石虎讲起了千山里的故事。他讲“黑瞎子”如何力大无穷，讲“五步蛇”的致命剧毒，讲“迷魂凼”如何让人不辨方向，最后，他压低了声音，讲起了那令人闻之色变的“瘴疠”。

“这千山里的瘴气，分好几种。”石虎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映着他严肃的脸，“最常见的是‘绿瘴’，闻着像烂草，吸多了头晕恶心。遇到这个，赶紧屏住呼吸，用湿布捂住口鼻，逆风跑出去就行。”

“还有一种是‘紫瘴’，这个厉害，颜色像晚霞，闻着有股甜腻腻的香味，但吸一口就能让人浑身无力，四肢发麻。碰到这个，千万别硬闯，必须立刻原路退回，用艾草和雄黄酒熏蒸才能驱散。”

“最可怕的是‘黑瘴’，也叫‘阎王笑’，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中了黑瘴，神仙难救。好在它只在特定的低洼沼泽地带出现，而且有股淡淡的腐臭味，只要鼻子灵，还是能提前发现的。”

听完石虎的介绍，沈初禾心中凛然。她原以为凭借现代医学知识能应对一切，却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风险认知，还远远不够。她默默地将这些信息记下，暗自庆幸自己找到了石虎这样的行家。

夜深了，众人围着火堆和衣而眠。沈初禾却毫无睡意，她从包袱里取出那张孙老猎户留下的地图，就着微弱的火光仔细研究。地图上，千山山脉的走势、主要河流、以及几处标注着骷髅标记的危险区域都清晰可见。其中一处标记为“百毒沼”的低洼地带，离他们明天的必经之路“忘忧林”似乎并不远。

“忘忧林”顾名思义，据说林中毒蚊毒虫极多，能让人产生幻觉，忘却忧愁，最终死于非命。而“百毒沼”更是整个千山最凶险的禁地之一。

沈初禾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看来，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队伍便再次启程。随着不断深入，山势愈发险峻，林木也愈发茂密幽深。高大的古树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斑驳陆离的光点，在地面形成一片片诡异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气味，四周静得出奇，连鸟鸣虫叫都消失了，只有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死寂的林间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这就是“忘忧林”的边缘。

石虎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众人放慢脚步，并用砍刀在前方不停地拨开挡路的藤蔓和低垂的枝叶。李伯则紧紧跟在他身后，手始终按在柴刀的刀柄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沈初禾能感觉到，砚心和石头的手心都渗出了冷汗。连日来的疲惫，加上这压抑的环境，让他们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点。

“大家注意，”石虎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这林子里的蚊子，叮一口就能肿个大包，奇痒无比。还有‘鬼面蛾’，翅膀上有花纹，飞起来无声无息，它的鳞粉有毒，沾到皮肤上会起红疹，吸入肺部会让人头晕目眩。都把袖口裤腿扎紧，别乱动，跟紧我。”

他一边说，一边从皮囊里掏出一种气味辛辣的绿色药膏，均匀地涂抹在每个人的脖颈、手腕等裸露的皮肤上。一股清凉辛辣的感觉传来，驱散了些许林中的闷热和不安。

刚涂上药，蚊子便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成群结队地围了上来。但奇怪的是，它们在靠近众人身体三尺之内时，便仿佛遇到了什么天敌，嗡嗡地盘旋几圈，又悻悻地散开了。

“这药管用！”砚心惊喜地低呼。

“这是俺们山里人用几种毒草熬制的驱虫膏，管用是好用，就是味儿冲了点。”石虎憨厚地笑笑。

然而，驱蚊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危险，往往隐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队伍正穿过一片密集的竹林，石头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棵巨大的枯树上，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蛇……大蛇！”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条足有水缸粗细、通体覆盖着墨绿色鳞片的大蟒，正盘踞在树冠之上，一双冰冷的黄澄澄的眼睛，正漠然地俯视着他们。它吐着猩红的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虽然没有立刻攻击的姿态，但那庞大的身躯和迫人的气势，足以让任何人胆寒。

“是‘山君’！”石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该死！怎么偏偏遇上它了！”

“山君？”沈初禾的心沉了下去。

“是千山里最大的一条蟒蛇，活了起码有上百年，凶得很！”李伯也将柴刀握得更紧了，“咱们赶紧绕路走，千万别惊动它！”

可已经晚了。

石虎刚才的低语和队伍的骚动，显然已经引起了“山君”的注意。它似乎被这群不速之客打扰了清净，巨大的头颅猛地一昂，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粗壮的身躯如同一根黑色的钢缆，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从树上直扑而下，目标是离它最近的石头！

“石头，快躲开！”沈初禾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想也不想，一把将身边的砚心推向李伯，自己则猛地向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将石头向后拽去！

然而，她终究是个女子，力气有限。就在她拽动石头的瞬间，“山君”的尾巴如同一根钢鞭，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地扫了过来！

“砰！”

一声闷响，沈初禾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撞在她的后背上，五脏六腑都仿佛错了位，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再也忍不住，“哇”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她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扫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棵大树上，眼前金星乱冒，瞬间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