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他们一筹莫展之际,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旁边的柴垛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着他们。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衣衫褴褛,赤着双脚,脸上脏兮兮的,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警惕与聪慧。
沈初禾心中一动,放缓了语气,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麦芽糖,递了过去:“小朋友,别怕。我们是过路的,想向你打听点事。”
小男孩看了看糖,又看了看她,犹豫了很久,才慢慢走了过来,接过糖,却没有吃,只是紧紧攥在手心。
“你……叫什么名字?”沈初禾蹲下身,与他平视。
“石头。”男孩的声音沙哑。
“石头,你知道村里有个姓孙的老爷爷吗?他是个打猎的,以前住在这里。”
听到“姓孙的老爷爷”,石头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畏惧。他拼命地摇头,一句话也不肯再说,转身就想跑。
“等等!”沈初禾眼疾手快,拉住了他的胳膊。她知道,越是这样,越说明问题。
“石头,你别怕。我们不伤害你,也不伤害村里的人。”沈初禾放柔了声音,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兽,“我们只是想找一个能带我们进千山的人。我们知道孙老猎户,他认识路。我们不是坏人。”
“他不是我爷爷!”石头突然激动地喊道,用力挣扎着,“他是魔鬼!他把我全家都害死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沈初禾耳边炸响。她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一群手持锄头、柴刀的村民,在几个壮汉的带领下,正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他看到沈初禾拉着石头,眼神瞬间变得凶狠。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络腮胡汉子怒吼道。
“误会,都是误会!”李伯立刻上前一步,将沈初禾护在身后,高声解释,“我们只是路过此地,想向这位小兄弟打听个人,绝无恶意!”
“打听人?我看你们是官府的探子,或者是山里的妖人派来的奸细!”另一个村民喊道,“滚出鹰嘴村!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局势瞬间剑拔弩张。
沈初禾心中焦急万分。她知道,硬拼肯定不行。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那群愤怒的村民,大声说道:“各位乡亲,请听我说!我们真的不是坏人!我们来自京城,是为了给父母治病,才千里迢迢来寻找药王谷的!我们无意冒犯任何人,只是想找到那位孙老猎户的后人,请他出山,为我们带路!我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她的话,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村子。村民们举起的锄头和柴刀,微微停滞了一下。
“药王谷?”络腮胡汉子愣住了,随即冷笑道,“小姑娘,你当我们是傻子吗?世上哪有什么药王谷?那都是骗人的鬼话!你们这些外来人,就知道编故事骗我们!”
“我没骗人!”沈初禾急切地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纸条,高高举起,“这是我们从一个可靠的渠道得到的消息!千山外围,有一个叫‘百草崖’的地方,刻着‘百草’二字,那就是通往药王谷的入口!我们不是骗子,我们只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村民们看着那张纸条,议论纷纷,眼神中充满了怀疑与嘲讽。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石头,突然扯了扯沈初禾的衣角,小声说:“百草崖……是真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他。
石头低着头,声音虽小,却异常清晰:“我……我阿爷(……就是孙老猎户。他……他确实见过百草崖。但他不许我们提,说那地方去了的人都回不来……他说,那是阎王殿的入口……”
真相,终于大白。
络腮胡汉子和其他村民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了震惊和悲痛。他们看向石头的眼神,充满了同情与怜悯。
“石头,你说的……是真的?”络腮胡汉子声音沙哑地问。
石头含泪点头。
“那……那你阿爷呢?他人呢?”沈初禾忍不住问。
石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阿爷……他三年前为了救我,一个人引开了山里的‘黑瞎子’(黑熊),就……就再也没回来……我们全村人都以为他死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悲剧,让所有村民都沉默了。原来,那个被他们视为禁忌和魔鬼的孙老猎户,竟然是为了救人而牺牲的英雄。
沈初禾心中百感交集。她没想到,追寻的线索,会以这样一种悲壮的方式揭晓。她看着哭成泪人的石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她蹲下身,轻轻擦去石头脸上的泪水,柔声说:“石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阿爷的事。他是一位真正的英雄。我们不是来害你们的,我们是希望能找到药王谷,治好世间的疑难杂症。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做你的家人。”
“家人”二字,如同一股暖流,瞬间击中了石头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抬起泪眼,看着眼前这个温柔而坚定的姐姐,又看了看她身后沉默的李伯和马车上的砚心,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渴望。
络腮胡汉子也被这番话深深打动,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对沈初禾抱拳道:“姑娘,是我们错怪你了。我叫石虎,是村里的猎户队长。既然你与孙老哥有渊源,又心怀善念,我们……愿意帮你。”
他转头对石头说:“石头,还不快谢谢这位沈姐姐?”
石头“噗通”一声跪下,对着沈初禾磕了个头:“谢谢沈姐姐!”
一场危机,就这样化为了转机。沈初禾不仅找到了孙老猎户的后人,更赢得了整个鹰嘴村的信任与支持。石虎告诉她,孙老猎户生前确实绘制过一份简略的千山地图,藏在老屋的房梁上。而他本人,虽然从未去过药王谷,但凭着多年的狩猎经验,对千山的地形、气候、毒物了如指掌,是最合适的向导人选。
第二天,在石虎和全体村民的帮助下,沈初禾在孙老猎户废弃的老屋里,找到了那份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地图。
地图上,千山山脉的轮廓清晰可见,标注着几条主要路线、水源地、以及危险的瘴气区和野兽巢穴。虽然简陋,却弥足珍贵。
当晚,鹰嘴村为沈初禾和砚心举行了盛大的饯行宴。村民们拿出了最好的食物招待她们。石虎和几位老猎户围着篝火,详细地给她们讲解千山的生存法则,从如何辨别方向、寻找水源,到如何应对毒虫猛兽、分辨草药,事无巨细。
沈初禾拿出一部分银钱以及盐巴、药品和干粮,分发给村民。她知道,这份恩情,她记下了。
临行前,石头抱着她的腿,不肯松手。沈初禾只好将他抱上马车,让他一路跟随。
站在鹰嘴村的村口,回望这片给予她帮助的土地,沈初禾的眼中充满了感激与坚定。
筹钱、筹“信”,她已做到。
筹人,她虽未找到孙老猎户本人,却找到了他的家人、他的地图、他的经验,以及一个愿意为她豁出性命的村庄。
这,或许就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她转过身,面向那片云雾缭绕、神秘莫测的千山,拉紧了缰绳。
“李伯,石虎叔,我们出发!”
马车碾过碎石,驶向大山深处。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的身后,有忠诚的伙伴,有温暖的羁绊,更有了一份足以撼动天地的决心。
千山万壑,我来了!
药王谷,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