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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谋定阻宵小,灵犀启幽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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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舔舐着漆黑的鏊子,将最后一抹天光也逼退。沈初禾利落地收摊,将工具擦拭干净,铜板一枚枚数好。今日“琥珀凉蛋”悉数售罄,煎饼生意也稳中有升,破陶罐比往日沉了不少。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干净的布,将小车、炉子、乃至旁边老槐树的石墩,都细细擦拭了一遍。动作不疾不徐,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零星亮起的灯火里,像一种无声的宣告。

对岸,王癞子三人的身影早已不见。

回到书院,父母已喝了药睡下,呼吸声粗重却平稳。沈初禾在油灯下,将榆林巷韩老伯给的荷包打开。里面是整三两雪花银,并一串一百文的崭新铜钱。银钱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与她往日收到的那些磨损发黑的铜板截然不同。

她没有欣喜若狂,只仔细将银子收好,那串新钱则单独放在一旁。然后,她取出三十枚品相最好的皮蛋,用软草逐一隔开,放入一个洗净晾干的旧竹篮中,盖上干净的白棉布。这是预备下一旬供给榆林巷的。

做完这些,她吹熄了灯,却没有立刻入睡。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怀中那新旧两个荷包。

旧的,是血脉亲情的倾尽所有,温暖却已力竭。

新的,是陌生权贵对“奇物”的认可与交易,冰冷却蕴含力量。

她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极细的钢丝上。一边是市井地痞赤裸的贪婪,一边是高门大户难以揣度的规则。用后者震慑前者,是险招。分寸稍失,要么被地痞撕碎,要么被高门随手碾灭。

但,她没有退路。

次日,一切如常。

煎饼摊准时开张,“琥珀凉蛋”的小木牌依旧立着。只是沈初禾今日的打扮,格外整洁利落,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连袖口磨损的毛边都精心修剪过。砚心也有些紧张,不时偷眼看向桥头方向。

临近晌午,王癞子带着侯三和另一个跟班,大摇大摆地来了。与往日不同,他今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平时更沉,直接走到摊前,手一伸。

沈初禾停下动作,拿起早已备好的、用帕子托着的三十文钱,却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抬眼,平静地看向王癞子。

“王大哥,今日的份例在此。”她声音清晰,不卑不亢,“另外,有件事想与王大哥商量。”

王癞子眉毛一挑,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嗤笑:“商量?沈小娘子如今生意做大了,要跟哥哥们商量什么?”语气里的嘲讽和威胁毫不掩饰。

周围几个熟客和邻近摊贩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沈初禾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神色依旧平静:“承蒙王大哥和诸位哥哥照应,小女子这摊子才得以立足。这‘河滩钱’的规矩,小女子一日不敢忘。只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王癞子身后眼神闪烁的侯三,又落回王癞子脸上,“小女子近日接了一桩固定的活计,需每日分心准备些特别的食材,怕是无法像往日一般,全天在此守着摊子。这‘河滩钱’,是否可改为按实际出摊日缴纳?若我当日不出摊,便不占这河滩地方,自然也不该交钱。王大哥您看,是否在理?”

这话说得客气,甚至带着商量的口吻,但意思却明确:我不想再交“包月”的冤枉钱了。

王癞子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固定的活计?”他上下打量沈初禾,眼神锐利,“沈小娘子攀上高枝了?是哪家府上啊?说出来,也让哥哥们见识见识。”

空气骤然紧绷。侯三下意识地退了小半步。

沈初禾心下冷笑,果然来了。她早就料到对方会问,也早准备好了说辞——不能明说,却必须让其心生忌惮。

“王大哥说笑了,什么高枝不高枝。”她微微垂眼,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不过是城里一位老先生,尝了我家祖传的腌蛋,觉得尚可入口,订了些,让每旬送去。老人家念旧,规矩严,不许外传,小女子也不敢多嘴。只是这准备起来,确实费时费力。”

她刻意模糊了“老先生”的身份(不说府邸,不说官职),强调了“祖传”、“规矩严”、“不许外传”,并点明是“订了些”(长期往来)。最后,又将姿态放低:“若是坏了老人家的规矩,或是耽误了时辰,小女子实在担待不起。这摊子,怕也……摆不成了。”

最后一句,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轻轻刺在王癞子那点贪婪与多疑上。

摆不成了?是对方不许她摆了,还是她攀了高枝自己不想摆了?若是前者,他强收钱逼走了摊子,会不会惹上麻烦?若是后者……这丫头似乎真有了点别的倚仗。

王癞子盯着沈初禾看了半晌,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撒谎或心虚的痕迹。但沈初禾只是坦然地回视,眼神清澈,除了那点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恳切”,别无他物。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柳溪河水缓缓流淌的声音。

“哼。”良久,王癞子重重哼了一声,将手里的三十文钱揣进怀里,眼神阴鸷,“沈小娘子如今是忙人了。行,就按你说的,出摊交钱,不出摊拉倒!不过……”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带着浓重的威胁,“你可别跟我玩花样!该出的摊,一日也别想躲!该交的钱,一文也别想少!”

“这是自然。”沈初禾微微屈膝,“多谢王大哥体谅。”

王癞子又狠狠瞪了她一眼,这才带着人转身离开,背影透着憋屈和未消的怒气。

直到他们消失在桥那头,沈初禾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提着的气,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她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王癞子绝不会轻易罢休,他今日退让,更多的是出于对她那番话背后“可能存在的倚仗”的忌惮,以及在大庭广众下暂时不想把事做绝。

但无论如何,她成功地将“每日固定三十文”的枷锁,撬开了一道缝隙。今后若因准备皮蛋或其他事无法出摊,便能省下这笔钱。更重要的是,她向王癞子,也向这片河滩上所有暗中观察的眼睛,传递了一个模糊却不容忽视的信号——她沈初禾,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她背后,或许有了点让人摸不清、却需要掂量一下的东西。

“小姐……”砚心凑过来,声音还有些发颤。

“没事了。”沈初禾拍拍她的手,重新拿起竹刮板,面糊“滋啦”一声落在鏊子上,热气蒸腾。“继续做生意。”

炉火映着她沉静坚毅的侧脸。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但至少,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挨打、默默交钱的人了。

怀里的新荷包贴着心口,传来沉甸甸的、真实的暖意。那不仅是银钱,更是她凭自己双手挣来的一点微末的、却至关重要的——话语权。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更大的麻烦来了。这麻烦,并非来自地痞,而是来自一个更庞大、更危险的阴影——快活楼。

这日晌午,生意正好,两个穿着快活楼护院服饰、身材魁梧的汉子,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摊子前。他们与寻常食客不同,眼神蛮横,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在沈初禾身上和她的摊车上来回扫视。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一巴掌拍在车板上,震得瓦盆里的面糊都晃了晃。“喂,卖饼的!你这摊子,以后归我们快活楼‘照应’了!”

周围食客见状,纷纷惊呼着后退,原本热闹的摊子瞬间冷清下来。砚心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挡在了沈初禾身前。

沈初禾心下一沉,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来意。这不是普通的吃霸王餐,而是快活楼在进行赤裸裸的商业打压和地盘侵占!王癞子那种地痞收钱,好歹还算“名正言顺”,而这,是直接要砸她的饭碗!

她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面上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与不解,柔声道:“两位大哥,这话是何意?小女子在此摆摊,一向安分守己,按时交钱,怎敢劳烦快活楼的大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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