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啦——”一声轻响,面糊在热鏊子上迅速凝结,腾起的白烟带着朴素的粮食香气,在这弥漫着油腻与厚重味道的河边,竟显出几分清爽。
然而,这缕烟太细,人声太杂。最初的半个时辰,只有零星几个好奇的目光扫过我和这奇怪的小车,又匆匆移开。力夫们更愿意奔向熟悉的汤饼摊子,那里分量实在,汤水热乎,能迅速填饱消耗过度的肠胃。沈初禾的小车,她的“煎饼”,对他们而言,太陌生,也太“不顶事”了。
掌心因紧张和反复操作而微微汗湿,炉火烤得脸颊发烫,心里却有些发凉。沈初禾强迫自己定下神,不去看所剩无几的面糊和鸡蛋,清了清嗓子,尝试着开口,声音不高,却尽量清晰:
“热乎的杂粮煎饼——加蛋管饱——”
喊了两声,脸上有些发烧,但手上摊饼的动作没停。又一张饼皮成型,边缘微焦,色泽金黄。沈初禾鼓起勇气,将饼拿在手里,对着一个刚从桥上下来、面色疲惫的短衫汉子递了递:“大哥,新出的杂粮煎饼,热乎香脆,加个鸡蛋,只要三文钱,您尝尝?”
那汉子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上焦香的饼上,又瞥了眼旁边瓦盆里金黄的鸡蛋,喉结滚动了一下,显然被这新鲜东西和相对便宜的价格(一碗素面也要四五文)吸引了。“三文?真加蛋?”
“真加,您看着,现打现做。”沈初禾立刻麻利地敲开一个鸡蛋,在饼皮上迅速抹匀,蛋液遇热凝固,香气更浓。又刷上一点自制的咸酱,撒上酱菜碎和辣油,最后将烤脆的杂粮饼块掰碎撒上,利落地一卷,用干净的干荷叶包了递过去。
汉子接过,还有些犹豫,但扑鼻的热香让他忍不住咬了一口。他眼睛眨了眨,咀嚼的速度快了起来,三两口下去,大半张饼没了。“嗯!香!顶饿!”他含糊地赞了一句,掏出三文铜板丢在车板边上,边吃边大步走了。
第一笔生意,成了。
虽然只是三文钱,却像一针强心剂。沈初禾精神一振,手下更稳,吆喝声也顺畅了些。或许是那汉子吃相引人,或许是这新鲜吃食的确勾起了旁人的好奇,渐渐开始有人围过来。
“小娘子,这饼怎么卖?”
“真加蛋?给我也来一个!”
“酱料辣不辣?多刷点!”
砚心也机灵起来,在一旁帮着收钱、递荷叶,小脸因为兴奋和炉火烤得红扑扑的。
沈初禾手下不停,摊饼、打蛋、刷酱、卷饼,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到逐渐流畅。额头的汗滴下来,也顾不上擦。炉火熊熊,鏊子滚烫,食物的香气和人间的暖意,似乎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和身体的寒冷。
然而,这份刚燃起的微小火苗,很快便引来了不速之客。
日头偏西,生意正好的时候,三个穿着邋遢短打、歪戴着幞头的汉子晃了过来,为首的个子不高,一脸横肉,嘴角叼着根草茎,斜着眼打量她的小车和炉子。他们往那儿一站,原本想凑过来的几个客人,顿时迟疑着散开了。
“哟,新来的?面生啊。”横肉汉子走到车前,伸手戳了戳还热着的鏊子边缘,被烫得一缩,脸色更沉。
沈初禾心里一紧,知道麻烦来了。停下手中动作,擦了擦手,微微垂眼,语气尽量平静:“这位大哥,小女子初来乍到,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旁边一个瘦高个嗤笑一声,踢了踢小车的轮子,“懂不懂规矩?这柳溪河边,是你想摆摊就摆的地儿?”
砚心吓得往后缩了缩,紧紧攥住了沈初禾的衣角。
“不知……是何规矩?还请大哥明示。”沈初禾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横肉汉子上下扫了我两眼,见我虽衣衫破旧,但举止说话不像寻常粗鄙村妇,眼神闪了闪,伸出三根手指:“一天三十文。交了这‘河滩钱’,保你这摊子安安稳稳。不然……”他拖长了语调,没说完,但威胁意味十足。
一天三十文!她今日忙到现在,毛收入也不过百文左右,扣除本就微薄的成本,利润可能还不到五十文。他们张口就要去大半!
见她沉默,横肉汉子有些不耐,一巴掌拍在车板上,震得瓦盆里的面糊都晃了晃:“聋了?交钱!”
周围不少摊贩都看了过来,但大多迅速移开视线,各自忙活,无人出声。斜对面卖烤红薯的老汉,更是低下头,用力捅着他的炉子,仿佛没看见。
沈初禾心知不能硬顶,在这地头,我们主仆二人毫无抗衡之力。深吸一口气,她从今天收钱的破陶罐里,数出三十文铜钱,双手递过去,低声道:“今日初来,不懂规矩,这点心意,请几位大哥喝碗茶。”
横肉汉子一把抓过钱,在手里掂了掂,脸色稍霁,哼了一声:“算你识相。往后每日这个时辰,自己备好。”说罢,带着两个跟班,晃悠悠地朝下一个摊子走去。
他们一走,方才散开的客人,才有几个又犹犹豫豫地靠拢回来。但经过这一遭,方才那点热气腾腾的干劲,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
沈初禾重新拿起竹刮板,手腕却有些发沉。炉火依旧,鏊子依旧,但这桥头的风,似乎更冷了些。
“小姐……”砚心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
“没事。”沈初禾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硬,“继续。”
面糊再次倒在鏊子上,“吱啦”声响。白烟升起,混杂在柳溪河畔永远散不去的油烟水汽之中。
这三十文,是买路钱,也是警钟。在这弱肉强食的市井,光有点子、肯吃苦,远远不够。没有倚仗,便是谁都能来咬一口的肥肉。
沈初禾低头,专注地看着鏊子上渐渐凝固成型的饼皮,眼神却比炉火更亮,也更冷。
得尽快,让那三个粗陶坛里的东西,变成真正的“倚仗”。这每日三十文的“河滩钱”,不能一直交下去。
“得尽快,让那三个粗陶坛里的东西,变成真正的‘倚仗’。
这念头如一根细而韧的丝,缠绕在沈初禾心头,让她在油烟蒸腾的忙碌中,也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清醒。与地痞的周旋,不再仅仅是忍气吞声,而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观察与计算。
次日,王癞子带着人准时出现。沈初禾早已备好铜钱,依旧用帕子托着,递上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王大哥,您点点。”
王癞子接过,随口问:“生意还行?”
“托您的福,勉强糊口。”沈初禾低声应道,手下不停,又一张饼皮在鏊子上成型,她顺手磕了个鸡蛋抹匀,蛋香混合着面香,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格外诱人。她注意到,旁边的侯三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嗯。”王癞子似乎对生意好坏并不真感兴趣,收了钱,例行公事地敲打一句,“老实做生意,别惹事。”
“是,小女子明白。”
待他们转身要走,沈初禾却像是刚想起什么,从旁边拿出一个用干净荷叶包好的、明显厚实许多的煎饼,快步追上落在最后的侯三,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前面王癞子也隐约听到:“侯三哥,看您几位来回辛苦,这个……刚做好的,加了双蛋,您垫垫。”
侯三一愣,下意识接过,荷叶包入手温热。前面王癞子回头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侯三看了看手里的饼,又看看沈初禾低眉顺眼的样子,含糊地“唔”了一声,揣进怀里跟上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初禾如法炮制。每次交完“河滩钱”,总会“恰巧”有做多了或品相稍欠(实则特意加料)的煎饼,自然地递给侯三,有时是“侯三哥还没用饭吧”,有时是“今日酱料调得好,您尝尝”。从未给王癞子或其他跟班单独准备,界限分明。
侯三从最初的不自然,到后来渐渐习惯,有时甚至会磨蹭一下,看沈初禾摊饼。他的话也多了零星几句。
“王老大最近手气背,心情可不咋好。”
“南城快活楼新来了个护院头子,跟我们老大喝过酒,听说有点门路。”
“这柳溪河边,像你这样新来能立住的,不多。”
沈初禾只是听着,偶尔附和两句,从不深问,手上活儿不停。她逐渐摸清:王癞子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地头蛇,更像是个纠集了几个闲汉、靠着一点狐假虎威的蛮横和与某个娱乐场所护院淡薄的联系,在这片底层市井收点“平安钱”的小头目。他们欺软怕硬,对真正有背景或抱成团的摊贩不敢轻易招惹,专挑沈初禾这种看似无根无绊、独自经营的新人下手。
与此同时,沈初禾的摊子生意稳步上升。“琥珀蛋饼”和“秘制小菜”打出了名气,甘草陈皮饮更是赢得了不少回头客。她每日收摊后,会特意将摊位周围打扫得干干净净,连老槐树下的落叶都顺手拢好,与旁边一些污水横流、垃圾乱丢的摊子形成对比。这细微的差别,落在一些路过的小管事、码头账房眼里,便成了“讲究”、“干净”,愿意多光顾。
这日,补鞋匠老孙头蹭过来,低声道:“丫头,后日辰时末,漕帮有条运山货的船靠东头那个小码头,约莫二十来个力夫卸货,管一顿午饭的东家抠门,就给几个干饼子。你要是有准备,生意差不了。”
沈初禾眼睛一亮,这是机会。“多谢孙伯!我晓得了。”
后日一早,她提前和砚心准备了双倍的面糊、鸡蛋和小菜。漕帮的力夫果然如老孙头所说,干了一上午重活,又冷又饿,对那干硬的饼子怨声载道。沈初禾的小车推过来,热腾腾的煎饼香气四溢,价格实惠,还有免费热饮,顿时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二十来个力夫,几乎人手一个,还有人买了双份。
王癞子三人闻讯赶来时,沈初禾正忙得不可开交,收钱的破陶罐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王癞子眼神阴了阴,等这批力夫散去,他才走上前。
“沈小娘子,今日发市啊。”语气听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