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蓓察觉到蔺灵芝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连忙稍稍偏过脸,眼里裹着沉甸甸的希冀,望向诊台后的蔺灵芝:“蔺小神医,我丈夫他……情况到底怎么样?您放心,钱不是问题,只要方子管用,多贵的好药我们都想办法安排。”
这话刚落,王涛攥着她的手猛地一紧。
他心里门儿清,钱哪里是小问题。这几年为了治病,家里早先攒下的家底早就掏空了,能变卖的东西差不多都出了手,眼下半分积蓄都不剩,再接着治,只能往外借钱,背上一身债。他舍不得妻子为他拖垮整个家,更怕眼前这个年轻姑娘真听进去这话,抱着赚钱的心思,给妻子画一个永远兑不了现的大饼。
他轻轻拉了拉张蓓,对着蔺灵芝满是愧色:“医生,实在不好意思。为了我这病,家里早就到了砸锅卖铁的地步,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了。您有什么实话,直接跟我说就好,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那么多医院的医生都束手无策,没必要再白白扔钱,继续治下去,到头来只会连累一家人,落个人财两空。”
“王涛!”张蓓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这些年跑遍各处医院,医生早就跟她交底,说只能尽量减轻痛苦,拖一天是一天,让家属做好准备。道理她都懂,可心里那道坎怎么都跨不过去,她红着眼眶,声音发颤,“我不要听这个!王涛,算我求你,为了我,为了楠楠,还有两边年迈的父母,你能不能撑下去?”
话音未落,眼泪就断线似的往下淌。这几年她日日悬着一颗心,夜里不敢睡沉,总怕一觉醒来,身边人就喘不上气了。
王涛看着她哭得发抖的模样,心口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慢慢撑着身子站起来,伸手揽住她单薄的肩膀,把人轻轻圈进怀里,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他们是高中同学,大学异地也没冲淡情意,毕业就成婚,相伴二十余载。他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总想着多挣些钱养着家里,待她向来真心。张蓓从前总盼着和他做少年夫妻、老来相伴,谁能想到人生路才走到一半,就要面对生离死别。往后漫长的日子,没有他,她一个人该怎么熬?无边的惶恐裹着悲伤,全闷在这个拥抱里,压得两个人都喘不过气。
两人相拥着低声啜泣,悲伤漫了一屋子。候诊的人全都安静下来,神色黯然,暗暗叹着世事无常,好好的一对人,偏偏遇上这种劫难。
“咳咳……”
蔺灵芝屈起拳头抵在唇边轻咳两声,实在有点无奈。
她这还没把话说完呢,这夫妻俩直接把结局给预判好了,合着在他们眼里,她铁定是无能为力?
张蓓这才猛然回神,反应过来自己一时情难自控,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哭得失态,脸颊唰地一下烧起来,带着几分窘迫,抬眼看向蔺灵芝。
蔺灵芝定了定神,缓缓开口:“你丈夫这是肺不主气、肾不纳气,清气进不来,浊气排不出,壅在胸中,肺叶胀满,没法正常敛降。肺为气之主,通调水道、朝百脉,肺气一损,五脏都会跟着受牵连。”
她引着医理慢慢讲,条理清晰。
一旁的阿福听得云里雾里,脑袋都绕晕了,看着这对夫妻实在可怜,忍不住探头插嘴:“蔺小姐,能不能说得简单点?他到底是什么病,还有没有救啊?”
蔺灵芝停下话,转头看向阿福,余光一扫,才发现候诊区所有人全都抬着头,一双双眼睛全盯着她,等着她的定论。
“直白说,是晚期肺气肿,伴随肺源性心脏病。” 她语气平稳,“这类病,西医普遍认为肺部损伤不可逆,随时都有凶险。”
一句话落下,屋子里静了一瞬。众人看向夫妻俩的眼神,满是同情。
就算早有心理准备,可从蔺灵芝口中清清楚楚听到诊断,张蓓的眼泪又止不住往下落。
王涛抬起手,笨拙地替她擦眼泪,可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完,他低声哄:“好了蓓蓓,别哭了。生死有命,咱们今天回去,就不再四处求医了。剩下的日子,安安稳稳陪着你,我还馋你亲手烧的小鱼……”
“好,我们回家,我回去烧给你吃。”张蓓胡乱抹掉眼泪,伸手扶住他,两人转身,打算离开医馆。
“哎,等等。”蔺灵芝扶着额头,哭笑不得,“你们夫妻俩感情好是真的,但能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啊?”
阿福凑在朱田旁边,小声嘀嘀咕咕:“还要接着说?难不成还要再把病情说得更吓人?他俩都已经认命了,看着太可怜了。”
朱田伸手狠狠掐了一把他胳膊,压低声音:“闭嘴,好好听着。”
阿福不服气地撇撇嘴:“就你事事向着小姐,一点自己的主意都没有!”
那边王涛和张蓓脚步顿住,垂着肩膀,情绪低落,回过身等着蔺灵芝的下文。
“中医讲肺朝百脉,全身血脉都要汇聚到肺里,他这个淤堵胀满的重症,恰恰有法子解。”蔺灵芝看着二人,“我先施针,帮他疏通气机,先把憋在肺里的痰瘀通开,慢慢恢复一部分肺功能,再配上汤药内服,针药同施,这个淤堵胀满的病症,是可以慢慢化解的。
“?”
夫妻俩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他俩读书不少,可这话听着,实在不敢相信。愣在原地好半天,张蓓嘴唇不停哆嗦,颤巍巍伸出手抓住蔺灵芝的手腕,声音发飘:“您……您的意思是,我丈夫这病,能治?”
“嗯。”蔺灵芝迎着一屋子人的目光,轻轻点头,“只是疗程会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