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简垂下头。

陆辞颂名贵的衣衫被他发白的指节揪得变形。

他盯着陆辞颂，分不清陆辞颂说“动手”是挑衅还是别有深意。

“你当我不敢？”

“我没这么想。”陆辞颂的态度稳得让人恼火，“我只是认为你总得做出选择。”

“选择？陆大少爷可真会说。”

游简盯着陆辞颂，盯了几秒，忽然松开了攥在手中的衣领，后背靠上门板。

“我动手，你解脱了，我留在今晚的选择里，杀死你的记忆成为功绩，无论是历史还是我自己都无法磨灭；不动手，你就会继续耗着我，看我什么时候会对你心软。陆辞颂，你算盘打得挺精。”

“……的确有这层意思，我是个自私的人，游简。”陆辞颂说，“但我并不是想算计你。”

“你不想算计我，所以你把所有事瞒得滴水不漏，等我发现了，再把这条命往我手上一递，说一句你想杀就杀？陆辞颂，你这套以退为进玩得挺熟。”

“我听懂了，你的答案是舍不得我。”陆辞颂忽然说，“你如果真的把我当成邪神，刚才就不会半天下不了手，也不会留下让我有机可乘的破绽，就像现在。”

陆辞颂缓缓抬起手，丝丝缕缕的黑雾从掌心绕到游简的手指。

“你看，你明知道我的身份，或许你曾经刻意忽略过无数次可能性，不是吗？”

游简胸口起伏得极快。

他想反驳，嘴张了张，找不出合适的话。陆辞颂说的每一句他都想驳回去，可驳回去的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小简，你现在生气，是因为自己没有发现这一切，也因为面对该杀的存在下不去手。”

“不是。”

身心绷成一根到了极限的弦，可大脑在水里泡发，空白到只剩下一个念头浮在水面——

陆辞颂不懂。

符飘落时如同枯叶，陆辞颂的视线随着符纸飘落追到地上，又一点点上移回游简身上。

“哪里不对？”

“我不动手，不是因为我心里有你。”游简抬起头，“我是在想，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你凭什么自爆了身份，然后摆出一副等死的姿态，把这个难题扔给我？杀你，我变成刽子手；不杀你，我变成包庇邪神的人。而你，陆辞颂，你死在这里是你深明大义，我包庇你是你得偿所愿，怎么选都是你对我错。”

“陆辞颂，你是想得到一个结果，那我呢？”游简疲惫地问，“你赌我会震惊，会犹豫，会不敢下手，你赌对了，我确实不敢，可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未来？”

于是陆辞颂脸上的散漫跟着挫败的游简消失了，怨气绕着两个人游动，像黑红交错的纱帐般，把整个客厅笼罩入其中。

“你知道你说了什么吗？”陆辞颂问。

“知道。”游简这两个字说得很沉。

他现在像被人生生撕成两半。一半是养他的师父和委员会，以及从出生起就被一遍遍重复的天命，这半边盘算着应该拿起那道符再试一试，不杀也得先上报交公。另一半是此刻用怨气缠着他不放的陆辞颂，像小孩拿到喜欢的玩具就不肯松手，对他耍无赖，可就是这样的一半，却让他陷入了幼稚的两难。

“不管怎么样，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游简此刻强撑的疲惫，像是历经磨砺后下意识维持的体面。

陆辞颂的怨气从他的手腕退下一点，他再度抖了抖那只手，重新抓住陆辞颂的衣领，把陆辞颂往下拽。

没什么力气，但陆辞颂顺着他的力道俯身，和他的额头碰在一起。

“陆辞颂，我的确对你下不去手。”游简的声音停在两个人之间的一小块空荡里，“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事发突然，我现在确实不知道怎么办。”

“嗯，我知道。”陆辞颂说，“我让你很为难，但这件事不需要立刻做出决定，无论是要杀我还是要把我交给你们委员会处理，你我都还有时间。”

“话说得轻松，你不知道我现在头有多疼。”

“那就先不想了。”陆辞颂将他从门板上拉起来，一步步往后退，“什么都不想了。”

“怎么能说不想就不……”

声音被唇驳回，客厅的灯关掉了，丝丝缕缕的怨气跟着他们移动。

沙发被两个人的重量压下去，暗红飘动，隐约照亮两道身影。

“这样就可以不想了。”

湿漉漉的怨气从脚踝绕到腰，又缠着手腕，他往下缩，它跟着往上，又缠得更不讲道理。

他叫了一声名字，又被剥夺所有发言权。

视线被带着薄茧的一只手遮盖，世界变成温热的昏暗。

一片红从昏暗中生长，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托起他，裹住他，从头到脚，卸掉所有力气，连反击都成妄想。

缕缕思绪裹缠住翻腾的昏沉，撕扯般的疼痛之后，是严丝合缝的填补。

直到某一刻他实在避无可避，不得不握住一双手，才发觉自己什么时候放弃了对抗。

“不要吗？”

他隐约听到陆辞颂的声音，却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什么，一片红色，一团温热中升腾的雾气，一些破碎的音节。

意识成了泡在水里的纸，字迹全部洇开，糊成一团，字字句句都含糊不清。

后颈的温度往上走，不断升温，空气变得很重很重，压住每一次想要抬起来的手，他想张口说什么，又被一团雾呛住。四面八方都是浮动的怨气，呼吸喘不匀，刚呼出去一些又被冲刷回来，没有留给他任何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