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裴没有站起来送他。“嗯。”
柳明之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带着凌晨特有的冷意。他侧身出去，把门带上了。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他下楼走到巷口，天边有一丝极淡的灰蓝色正在从地平线的边缘渗上来，像墨水在宣纸上缓慢地洇开。路灯还亮着，昏黄的，照在地面上，照出他脚下那道被拉得很长的影子。巷子里安静得不真实，所有的声音都被凌晨的寂静滤掉了，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
他走了一段路。走到方老板的人约定的那个路口，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身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车牌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看不清号码。车门开着，后排的座位空着。柳明之拉开后排的门坐了进去，车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被压住的叹息。前排坐着一个人，戴着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到他的脸。他没有回头，没有打招呼，他发动了车，黑色的车从路边滑出去，像一滴被滴进河流里的墨，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凌晨的城市脉络中。城市在车窗外后退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去，变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窗外的楼越来越矮，越来越破，路灯的间距越来越长，光线越来越暗。那些路灯有的亮着，有的灭了，亮着的那些也在发出一种快要熄灭的、昏黄的、无力的光，像是它们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路边的垃圾越来越多，成堆的垃圾在晨光中像一座座沉默的山丘，塑料袋在风里飘起来，像一面一面褪了色的旗，挂在那些低矮建筑的窗框上、电线杆上、干枯的树枝上，像这个区域的旗帜，宣告着这里的贫瘠与遗弃。天空的颜色从灰蓝变成了铁灰，云的形状模糊不清，像被什么东西揉过又展开的纸，皱巴巴的。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他的视线落在某个远方的点上，目光没有焦点。
车停了。前排那个人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到了。”
柳明之推开车门，脚落在地上的时候踩到了一片泥泞的、粘腻的地面，鞋底陷进去了一点，发出
轻微的“咕叽”声。一股气味涌进鼻腔，带着一种无法被忽略的重量，浓稠到几乎能被舌面尝到，酸馊的、腐甜的、带着尸胺臭和烂菜叶沤味的气体滚烫地迎面撞来。这股气味里混杂着某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腐败气息，泥土和血肉在缺氧环境中缓慢发酵所产生的混合体，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暴力，无视任何人的意愿，在每一次呼吸中从鼻腔灌入肺腔，像一层被强行涂在黏膜上的油膜，无法被冲刷掉，只能忍受它慢慢褪去。
柳明之的胃在那一瞬间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干呕了一声，什么也没吐出来，那股气味已经被他咽进了肺里，像是有人在往他的肺里倒了一桶发酵过的淤泥。他直起身，用袖子捂住口鼻，吸进去的那口气已经被过滤了一部分，但残留在鼻腔里的气味还是像固体一样堵在那里，像一块被塞进鼻孔深处的湿棉花。
这还只是五环的边缘。柯裴说过，五环有四个区域，每个区域都不一样。黑巢区是五环最边缘的地方，也是最干净的地方——虽然干净这个词用在这里显得可笑，但跟五环的其他区域相比，黑巢区确实算得上“干净”了。至少在这里，地上的水坑里漂浮的东西还是可以辨认的形态。柯裴以前所在的那个区域，柳明之没有问过，柯裴也没有主动提过。他只知道那是一个“牲口待的地方”，柯裴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柳明之的目标是蜂聚地下城。
方老板的人提过一句，说那里是五环最乱的地方之一。地下城是结构复杂的迷宫，通道在黑暗中交错、重叠、断裂，像一张被反复修改过的地图，所有的街道都在不断变化。柳明之没有地图，没有任何寻找方向。他沿着那条被泥水覆盖的路往前走，脚踩在地面上的声音被那层粘腻的液体吸收了，变得沉闷而不真实。他的目光在两侧的建筑物上移动——那些建筑像被时间腐蚀过的骨头，墙壁上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的涂鸦，叠在一起分不清最初的形状；窗户大多被木板钉死了，木板上也画满了涂鸦，有的是图案，有的是扭曲的文字，有的只是重复的、毫无意义的符号，像是被困在这里的人用喷漆划下的一种计数方式，记录着他们在这个地方存活了多久。
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那张正在褪色的涂鸦——黑色的，扭曲的，图案像一只被挤扁了的虫子，触角和肢体朝不同的方向伸展开来，在墙上划出不规则的线条。他正要移开目光，余光扫到涂鸦下方一行极小的字，黑色的，跟涂鸦的颜色一样，几乎融化在背景里，但柳明之看到了。
他蹲下来，拿出另一部手机，借着屏幕的光凑近去看。那几个字不是用喷漆写的，是用硬物刻上去的，可能是钥匙，可能是钉子，在墙体表面划出三道浅浅的凹痕。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手不稳的人写的——“B-7”。他记下那两个字符和数字。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经过一条更窄的巷子时，巷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靠在墙面上，视线隐蔽地追随着他的身影，在他经过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辨认什么。柳明之没有加快脚步，他的步伐保持着原有的节奏，但就在他经过那个巷口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口哨。短促的，两秒钟，似乎是一个信号。他继续走，没有回头。
他拐进一条岔路，走进一片阴影里，然后停下来，侧身贴在一面墙的凹陷处。十几秒后，一个人影从巷口的边缘探出来，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朝着他消失的方向走过去。那人走到凹陷处旁边时，柳明之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