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柳明之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把手机揣回兜里。陈厌安还在睡,呼吸均匀,但是似乎感觉到热源离开了,身子蜷缩起来了。
他坐在床边看了许久。视线早已适应了黑暗,他能看清那小孩的轮廓——侧躺的姿势,蜷着的腿,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像睡着之后还在抓着什么。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唇缝间进出,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柳明之伸出手,指尖在陈厌安头顶上方悬了一会儿,落了下去。手掌贴上那层薄薄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到头皮上,那小孩在睡梦中动了一下,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在那只手的温度下本能地动了一下。
柳明之的手在他头顶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锁舌扣进门框的声音在凌晨的安静里清晰得像一声短促的叹息。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然后被楼梯间的空旷吞噬了,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下到二楼的时候灭了,黑暗重新合拢,把整栋楼裹进了一层厚厚的、潮湿的安静里。
他拐进柯裴住的那条巷子的时候,看到那栋楼的五楼窗户亮着灯。黄色的,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柯裴家的灯还亮着。他没睡,柳明之知道。他走到门口,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声音在凌晨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门被拉开了。
柯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头发散着,乱糟糟的。他眼底发青,颧骨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酒精红印,像一片没褪干净的晚霞。他看了柳明之一眼,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柳明之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在他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嘎吱。柯裴关上屋门,走过来在另一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昨晚又没睡。”柳明之说。
“睡不着。”柯裴的声音沙哑。
“连着好几天都没好好睡了吧,想猝死?”
柯裴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昏黄的线。他的目光落在那里,开口了,“那个小朋友怎么样?”
“睡着呢。”
柯裴点了点头,没说话。
柳明之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裂了几道缝,边角磕掉了一块,递过去。
柯裴偏过头,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落在那部递到自己面前的手机上。他停顿了一两秒,然后伸手接过来。手机在他掌心里翻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机身侧面的按键上摸了一下,又放下来了。他没问这是干什么用的,柳明之也没说。柯裴把手机放进自己口袋里,“能回来吗?”
柳明之没立刻回答。他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小人,凌晨的街边,深灰色卫衣兜帽拉到头顶上,缩成一团的轮廓像一颗被随手放在路边的石头,不说话,没有动静,但你知道他在那里,你知道他在等一个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的人。柳明之张了张嘴,“那回不来也得回来啊,变成鬼也得回来,不然小崽子不得又说我是骗子。”
柯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一百的,边角磨毛了,折了两折,塞进柳明之的外套口袋里。“五环用不到什么钱,”柯裴说,“这点够了。”
明之低头看了一眼外套口袋的方向,然后抬起头,“我那房子租的,你把陈厌安接到你这来,你帮我看着他,或者你帮我垫垫钱,续租一下那个房子你住我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