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姨娘望了丫鬟一眼,捏紧帕子柔声回道:“李护卫,那东西往前院跑了,你快去看看。明日记得叫管事的多放点耗子药,可切莫让这畜生再回来了。”她这话是向墙后的护卫说的,可眼神却是望向了眼前的人。
韩敛同她对视一眼,眉眼间不动声色,领着人往前走,路过她身旁时,头都没偏一下,只面色沉冷的说道:“放心,他们回不来了。”
一行人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很快消散无踪。
丫鬟吓得不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话都说不完整了:“姨,姨娘,夫,夫人刚才的眼神,太可怕了,她若回来了,或者被老爷知道,咱们死……死定了。”
梅姨娘斥道:“闭嘴,把这事给我烂肚子里去。”说罢,她冷眼瞅着文氏消失的方向,想起府中那些夭折的孩子和惨死的妾室,柔和的五官都拧出了一股狠劲,既后怕又兴奋地说道:“不是她死,就是我们死。怪不得我!要怪,就怪那毒妇坏事做尽,罪有应得。”
梅姨娘轻抚腹部,一下一下,仿若自我安慰:“她回不来的!”
丫鬟目光一颤,瞅着她尚不明显的肚子,眼中满是恐惧和后怕,“姨娘,你真信那人说的话?”
梅姨娘眼中泛起奇异的光彩,“信,我当然信!”
她虽不知韩敛此举所为何事,却深知他和文氏母子积怨已久、势同水火,他今夜敢闯进来抓人,必定是要同他们做个了断了。
这松江府跟韩敛作对的,哪一个有好下场?梅姨娘深以为然,以韩敛的口碑,他说那毒妇回不来,她就一定回不来了。
她信他甚至更胜过信自己!
危险和恐惧消失后,梅姨娘眼里闪出光来,那股子兴奋劲简直藏都藏不住。
而此时按耐不住情绪的不止梅姨娘一人。
万家一墙之隔的宅子内,马车早已准备就绪,许是挨着万宅的缘故,这宅子并未受到匪寇的侵扰,此刻安静得有些过分。
静谧的夜色下,韩敛一行翻出万家宅院,将文氏母子扔进车厢,又一路赶往了官府衙门。
车厢内,山南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身子往前一探,压低声音问道:“你是怎么看出她有身孕的?她那肚子平的跟什么似的。”
稚一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解释道:“她的手一直挡在身前,这是本能的护胎动作,寻常人不会这样。”
山南皱了皱眉,指尖抵在唇下,眼中满是惊奇:“这你都能看出来?”
稚一默了一瞬,想起从前在王庭中见过的那些争宠的女子,回道:“小时候见多了,猜的。”
山南却是会错了意,“见多了?这事在教坊司很常见吗?”
这显然不是个好话题,韩敛的眼刀瞬间就飞了过来,山南瑟缩一下,立马闭了嘴。
稚一则是沉默,怀孕这种事在教坊司当然不常见。教坊司的贱籍女子本质上被当做官妓使用,那些上位者为了利益最大化,在贱籍女子接客后,便会给她们灌下大量绝嗣汤,那些汤药寒凉阴毒,不但使人不孕,还极其伤身。
除此之外,朝廷对贱籍女子所生孩子的处置态度是:男孩长大做“小龟儿”,女孩长大依旧是“□□材儿”。故而,那些女子宁愿终身不孕或者赴死,也不愿意怀孕生子。
这些事情稚一并不想提,她虽是阴差阳错进的教坊司,但却实实在在的目睹了那些女子的悲惨命运。怀孕这种事,于别人而言,或许是幸事,但于贱籍女子而言,只会是催命符。
而这道“催命符”,今日显然是催到了文氏身上。
短短的时间内,文氏先是如丧考批般白了脸,随即灰败翻成了恨,扭曲着一张脸,死死盯向韩敛:“你究竟想做什么?”
韩敛冷冷睨着她,眼神里三分厌恶、七分看戏,话说得不紧不慢:“被枕边人背刺,不好受吧?”
“噢,忘了,你们早就貌合神离、分房而居了……也难怪那女人会有身孕……你还不知道。”
“身孕”两个字就像一根刺,狠狠地扎进文氏心里,她牙关咬得发酸,强自镇定道:“哼,你少挑拨离间。”
韩敛嗤笑浮在嘴角,眉眼都懒得动,就那么睨着她,眼里尽是轻蔑和嘲讽。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更隔着一段积年旧怨。
凝滞的氛围中,仇视像暗火,无声燃烧。
而在这暗火之外,一辆马车如离弦之箭一般驶来。
“砰”的一声巨响,两辆车撞在一处,车厢一晃,帘子甩开,车内的人撞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