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溟海灵气稀薄,且时时有生魂渡过,化灵机会少。天界灵气充盈,可被他这么一改,神石便成了天上人间的流转点,灵气来了又走,很难化形。这样,每一处都有力量限制,不让神石化灵,也不让神石异动,这样下一任天帝便消失了,他就能自己重新选天帝了,对吧?”
天道:“虽然晚了很多年,可你依旧不负所望。”
牧瑾冷笑一声,满脸不屑:“那你这天道也够??的,就让他那种人在你眼皮子底下作妖,也不出面管管?”
无论牧瑾怎么愤愤对抗,天道声音都是那样虚空缥缈和平静无情:“他并未改变天道规则,天道没办法插手。”
“因为他那时还没陨落,所以神石在天道准则内也不算天帝,就是块破石头。”牧瑾道,“想来即便成为天帝,两神相斗,只要碍不着你的事,你也不会管。”
天道重复道:“天道不可私自插手俗事。”
牧瑾仰头深深吸了口气,满嘴的血腥味,感觉牙床都快咬得没知觉了。
“也对,只要他不想断了天道,只要天界还在,只要天上还有神官,对你的确没什么影响。但你却没想到他陨落是假,妄想扰乱三界为真。我看他最后,不光想如此,你突然收回天道之力,背后捅了他一刀,他那会可能顺便连你也想一起弄死,想自己做那个天道,完成自己的雄心壮志。”
“这样看来,你这天道被人戳脊梁骨也没错,是吧?”牧瑾不等对方开口,兀自说道,“不过现在也不错,两块破石头都碎了,我现在是凡人,你说那些跟我没关系。”
牧瑾慢慢起身,懒得和它说,说来说去,天道规则也不会因为他一个人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改变什么,他心没那么大,也不想做什么翻天覆地的伟大壮举,他现在只想回家......和檀越好好在一起。
“褚婴之事却为天道疏忽......”
“呦呵,今年怪事真是多,”牧瑾心想,“连无情天道都学会自省了,稀奇稀奇。”
他脚下未停,不近人情地说:“既如此,你还是将虞钦好好护住吧,不然没人帮你收拾三界这场乱局。”
天道:“数千年前,魔龙危害苍生被三神降服,天道准其入轮回并于真龙族托生,并让他千年后入人间偿还孽债......”
牧瑾倏地定住。
“......只是世上事也不尽在预料之中,天道术规拦不住万丈红尘,魔种于海外神洲与神石牵了姻缘线,托生真龙又因心有所想早入人间,虽有真佛‘无尽’教导长大,此前劫难却依旧未解。”
牧瑾将涂灵攥得“喀喀”作响:“什么意思?”
“孽债化去方得解脱。”
突然,无数道凛冽剑气铺天盖地掀了过来,混沌霎时卷成漩涡。
牧瑾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并未在三十三重天外鏖战之地,此景眼熟他却从未上来过,周围依旧混沌难解,在漩涡滚动中,九根引雷柱森然矗立。
天雷台,第九层——据说能直接与天道沟通之地。
却听一人冷声道:“什么孽债?不如也说给我听听?!”
“檀越!这是天雷台,别硬闯!”
檀越脸色煞白,刚与褚婴那一战本就要了他半条命,费劲九牛二虎之力被陆离和北陆扒拉醒,却独独不见牧瑾,谁知死了一样的天雷这时开始蠢蠢欲动。檀越早在几百年前就被这破台子整出满身怒气,如今竟趁他虚弱敢偷摸掳走他的人,他哪里还忍得了。
檀越充耳不闻,龙啸冲天而起,无数道黑金剑影倏然成型,直奔天雷台第九层而来:“牧大少爷,这么不厚道,如此乐事不等我一起?”
“檀越!”
天雷轰轰作响:“魔种。”
檀越双眸阴沉:“阴手!”
牧瑾正要上前,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强横推了出去,他眼看着天雷台将那人吞入而无能为力,只觉胸口要炸开似的难受。
这时的九层天雷台上,第一道天雷悍然劈了下来。
一道“九层”雷就将本就残破的上天庭震得簌簌发抖。
檀越满身狼狈,已经站不起来了,嘴里喃喃问道:“你说的孽债,如何化解?”
一道白光蓦地注入檀越额间,前世光影碎片倏然而过。
天道在蓄势待发的天雷中说:“你的劫,神石曾为你承了一半,如今人间浩劫既过,你已算偿还一半。但有过既有罚,若想彻底化解,承罚化怨,此乃逃不掉的因果。”
神石为他承了一半?
难不成神石这颠沛残破的一生、玄鉴身上的杀伐重担......都是因为这所谓的劫?
真可笑!!!
檀越抖动着唇角笑了笑:“怪不得......”他突然收回无垢剑,“那就来吧。我亲自......还了前世债,才能......放心走余生路,往后也不必再......”
担心那个该死的劫难了。
天雷裹着龙啸在天雷台混沌中响起,第二道、第三道......
龙吟渐弱......
整个天界在天罚中缄默无声,唯有一柄通体火红的剑在外层悍然冲撞,不管不顾。
天雷被涂灵激怒,一道闪电甩过去,涂灵悄无声息地砸了下去,再翻不起任何风浪。
第四道天雷落下后,真龙之身在半空蜷缩的无声无息。檀越若还能动,他几乎想将自己胸口逆鳞拽下来替他挡下这一击,可惜无论他是人是龙,都没力气了,真的......
一点力气都使不出了。
他颓然又无助地想:“这他娘的都叫什么事啊,前世就是埋进黄土的祖宗,哪有千年前祖宗的债让后代子孙偿还的道理。
“我若死在这,他会很伤心的,一定会比我那时还要伤心......我怎么......还能让他......再伤心呢......”
在天雷呲啦作响、蓄势待发之际,却听三十三重天外传来一声梵音:“阿弥陀佛。”
梵音闯进檀越近乎死寂的识海,“咣咣”敲了两下,唠唠叨叨给他灌了一脑袋车轱辘经——如那年在觉悟寺正殿佛身前,老和尚对着金身佛陀肩上盘踞的那条“小蛇”诵紧箍咒一般。
蓄势的第五道天雷终究没落下。
一半劫,九层之威的四道天雷,足够了。
天道终于完成了困缚自己数千年的一桩“烦心事”,天雷台倏然回归平静。混沌虚空灵力波动,神力在凡间拂过千万里。
一切恍如大梦,每寸未开化、充满血腥怨愤的天与地都被清澈灵力涤荡一空。
天道出手,将被歪曲的“除魔”路拨了回来。
春风吹化了凛冬冻土。望春城内,两位做伴入山的猎户正向春水谷走去,街市上冒着热气的糕点摊子绕着米甜香气,街上迎来送往的人满怀笑意。
牧瑾走出这场梦用了五个月。
睁眼那瞬间,他好像失忆了,茫茫然不知自己人在哪,不知今夕何夕。
涂灵见他醒了,“呜”一声飞出来,在他面前左摇右摆。若是它能开口说话,指不定现在要上蹿下跳地多聒噪。可主人就像不认识它一样,双眸空洞地盯了它半晌,愣是给活泼的涂灵看偃旗息鼓了,他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就这样愣了半个时辰,一阵柔和的风“吱呀”吹开窗棂,送来熟悉的花香。
“好熟悉的味道,是什么来着?”牧瑾迟钝木然地想。
脑中千丝万缕,想了好久,终于在一堆浆糊似的杂乱中露出了一截线头。他想:“这味道,应该是木槿花,还有泥土香......”
木槿花?
他整个人一怔:木槿花!!
他想了想,他不是在天界打架吗?他怎么回来的?
他是在望春城?已经到了木槿开花的时节了吗?他这一觉睡得可真长。
檀越呢?
檀越......
牧瑾翻身而起,躺了太久浑身无力,膝盖一软差点趴地上。
他跌跌撞撞打开门,一抹异景混着烈阳猝然撞入眼中,牧瑾微微眯眼——洁白摇曳的木槿花混着突兀的蓝,院里不知何时多了方石桌,一人坐在石桌旁,满身被暖阳包裹,手上拿着把刻刀不知在刻什么。
“檀越。”
刻像人微微转头,眉眼弯弯,眼眸明亮如星。
他百无聊赖似的举起手中快要成型的木制“木槿花”,柔声道:“牧少爷,怎么醒得这么晚,木槿花都开了......”
话音刚落,阶上人已经两步扑了过来。檀越急忙迎上去,将流光抱了满怀。
清风拂过,木槿轻摇。
一如数次初见,檀越的心又乱了。
这一乱,百年聚于一瞬,自此天上人间,荣华不见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