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民以膝叩天,修士以剑问道。
这一刻,黎民与修士俱是蜉蝣,他们虽未同生,却决意共死。
苍生这才意识到,凡人不是没有力量,只是一个人的力量太弱,如暗夜萤火,闪不了多久就会湮灭。
可百人千人呢?万万人呢?
聚泥成塔,万流汇海。
诸天神官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原来我也曾是凡人。
牧瑾被这钻天金龙惊得倒抽一口凉气,对北陆竖起大拇指:“......你厉害!!”
檀越见缝插嘴:“我呢?”
“你也厉害。”牧瑾站起身,手里握着无垢剑,“休息好了吗?”
真龙没回答,穿越惊雷,狂啸而出。
长风猎猎作响,天际红云翻滚难休,龙啸之威炸响天地,携风卷雷,撼天动地。
随真龙并行而来的还有一条“血龙”,血龙不是真血,而是由数千道鲜红剑影汇成的剑龙,剑龙之威比真龙更甚,有风雷作衬,如暴风骤雨般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真龙和金龙自两侧并行而去,为披荆斩棘的剑龙保驾护航,逼至褚婴近前,并行的三龙骤然合并,那竟是一条泛着三色的“彩龙”!!
“彩龙”以真龙为身,剑龙为甲,金龙化为周身屏障紧紧相护。
“天、地、人”相依相靠,五行之力源源不断。
彩龙仰天长啸,龙吟震彻天地,摧锋破坚,攻入叛逆的黑雾。
北陆吁了口气:“神了。此龙威严霸气,简直无法用言语描绘。”
旁边神官瞪眼张嘴,木然点了点头。
褚婴怫然变色:“为神者,献命于苍生,难道不可?!为神者,除魔护道,难道不可?!魔物残暴无情,难道不该杀尽以复世间清平?!杀百魔而救天下苍生、享万世基业,又何错之有?!”
彩龙悠然张口,听不出具体是谁的音,似从四面八方、混沌虚空而来,飘飘渺渺却震耳欲聋。
“可为你铺道的诸神、人间生灵、无力百姓们,真的该死吗?你做此举可问过它们是否愿意?天下苍生真的该接受这些苦难吗?你除恶魔之心为善,走恶魔之路为邪。你既为神,却将无辜苍生推向深渊。你的神路,早就断了。褚婴,如今,你的邪已经将你的善吞噬了。莫要执迷不悟,苦海无边......”
褚婴神色骤变,狠狠咆哮:“苦海走到头,便是广阔天地!”
褚婴眼眶深陷,眼白被蛛网般的红丝覆盖,渗透出丝丝黑雾,外表能看几眼的书香气早已消失殆尽,刚凝聚出来没多久的肉身快被那巨山似的骨肉撑爆了。
褚婴:“你们放任魔物行走世间,难道就是对的?!”
“天道准则,万物生有平衡,是非黑白、个中曲直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彩龙平静说道,“除魔卫道者为善,堕魔求生者也不全为错。错者需引、需罚、需镇压,百条大道,唯独没有你这一条拿无辜人命做基石的路。”
“哈哈哈哈——”
褚婴仰天大笑:“你们说得可真是冠冕堂皇。我为帝近两千载,你们这条‘神魔路’都没走到头,可见你们这和平相处的路根本走不通。天道想要平衡,不愿出手,你们怕死,不想扯下这层遮羞布。
“说到底,不过是有心者无力、有力者无能、有能者又无心!成大事者必要舍弃些东西。没有神,民间那些祈愿又如何能成?!谁来保护这些凡人,谁来护卫人间?!他们祈愿得偿,必要时候,让他们替诸神铺路,也算因果相报。”
“没有人,又何来神!!”彩龙沉声怒吼,龙威铺散天际。
褚婴神色微变,那一瞬间,潜藏在内心深处未消弭的“前天帝褚婴”好像隐隐动了下,却又迅速消失。而这天神巨人像被冲不开的杂粮面哽住了喉,片刻说不出话来。
须臾,褚婴低低笑了:“既如此,那便来吧。”
彩龙剑气外放,诸神被迫退入三十三重天屏障之内,只听龙吟混着低语:“惶惶众生与天齐,漂泊无根如蝼蚁。今日‘我’借众生力,誓要与‘天’拼个高低!”
赶巧似的千钧一发间,沉睡天道突然苏醒,它终于意识到自己被人动了手脚,拔毛般收回了散落在外的天雷之力,并自发开启修复天规——借用被星辰官调回原位的星辰轨迹。
彩龙身披麒麟甲,威荡三十三重天。
那一刻,天地为之簌簌颤抖,却又仿佛无声无息,一道极轻的波浪自三十三重天荡至天涯海角,像在与三界生灵共襄盛举。
彩龙分崩离析!!
皇城祭天台上,人间帝王“忽悠”一下差点没站住,被沧桑了十几岁的国师伸手扶住,并无大事,只有百位修士脸煞白如灰——他们替皇帝承接下了种种伤痛。
五行之阵“嗡”一声,完成了自己沟通天地的使命,天地间无数条灵线完成接壤,人间灵脉恢复充盈,徐徐流转起来。
守阵之人或死或重伤或失力,全部瘫成了一摊烂泥。
喘息片刻,留下残命的修士看着自己还能喘气的同道,傻呵呵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角热泪不知不觉流了出来。
腊月初十清晨,晨曦乍起,烧得火红的天际线上,红日就像混沌天道睁开的一只眼,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护佑的苍生,刹那间,流下了鲜血凝成的泪。
天界鏖战终于落幕。
剑龙抗下了最重一击,神兵损毁了大半,两道身影猛地飞出,“咣”地摔到了地上,虞钦身上被一层极淡的魔气护下,而他手上的灵线正完好无损地缠在气息奄奄的乌桓身上。二人失去意识,被守在外围的神官眼疾手快地用仙器护住,七手八脚地带了回去。
真龙恢复人形,昏迷不醒,被北陆神官带人暂时送去了红尘宫。
混沌之中不知何时圈出来一层屏障,涂灵剑还恪尽职守地守在昏迷的主人身边。
突然,一道白光自虚空处凭空而来,涂灵奓毛猫似的“呜”一声尖鸣,悍然无畏地迎了上去,打了个空,剑身一转,瞧那白光直奔地上那人额间而去。
牧瑾满身是血,狼狈不堪,无知无觉,一点反抗意识也没有。涂灵嗖地蹿回来,却听隐有龙吟响起,牧瑾手腕银镯在预知极度危险之际轰然炸开,将那抹白光尽数吞噬。
这声极其熟悉的龙啸声震了一下牧瑾神识,他微蹙着眉,还是没醒过来,那护他长大的银镯却消失不见了。
“龙骨。”
虚空中缥缈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却好似轻轻叹了口气,挺无奈的:“我只是想给他一点灵力叫醒他,你们这一个个的,是想让他在此长眠吗?”
第二道白光没有阻拦地注入牧瑾额间。牧瑾浑身抖了一下,好像被一道闪电从头到脚穿了一遍,猛地一惊,呛咳了半晌,满眼迷茫地坐起来,可浑身明显还处于紧张奋战状态。
涂灵绕他转了一圈,不怀好意地试探着用剑柄敲了下他头。
“嘶,无法无天的家伙!”牧瑾忍痛,屈指弹它一个脑瓜崩,“我好着呢,没傻,放心吧。”
他一转头,茫茫虚空混沌翻滚,一个人影都不见,万籁俱寂八面无声:“人呢,褚婴死了吗?檀越呢?虞钦他们呢?”
“不该留于世之人已死,该留于世之人还活着。”
牧瑾一怔,腾地蹿起来,反手握住涂灵:“谁?!”
他这一动,五脏六腑不听话似的去对方家串门了,四肢百骸像被滚烫的火炭贴着骨肉一寸寸滚过似的,握剑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牧瑾脸色顿僵,他发现身处此间,他周身灵力全不见了!
“我不是谁,或许你可以称我为,天道。”
牧瑾并不怎么惊讶,却也未放松戒备:“呵。怎么,您老还真存在啊!那刚刚都快死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是发现站队没站好,临时变卦,还是当渔翁当太久,不知道怎么甩钩钓鱼了?你这就有点不厚道了,平衡制约也不是这么玩的,就不怕诸神一来气,将你这‘天道’掀翻了?”
天道:“玄鉴,你不太像曾经的你。”
“劳驾,您老可能认错人了,”牧瑾道,“我姓牧名瑾,字敏行,不是你口中的玄鉴。再说,你跟玄鉴说过几句话,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知道你们的选择,也了解你们的谋划。”天道说,“天道既为世间准则,并不能出手覆灭一方,偏离即是天道之错。”
牧瑾有点撑不住,堂而皇之坐在地上,摆摆手,不耐烦听它讲大道理:“对对对,天道无情嘛,百姓嘴里嚼烂的话。”
反正他抬头也不知道看谁,没意思,将涂灵拽下来用袖子一点点擦剑身——其实没必要,神剑怎会沾血。
“你刚刚说我们的选择?是什么?一定会阻止褚婴吗?”
天道:“算也不算。应该说,你们会选天道之下最正义的一条路。”
“呵。”牧瑾无言以对,还是忍不住反驳,“这算屁的选择,这是别无选择。还有我告诉你,我这个人最讨厌选择,在我面前,永远只有一条路。”
一条永不后悔的路。
天道无悲无喜,也无任何情绪波动:“你认为你从没有做过选择,其实,你走的每一步都在做选择。”
“南溟海化灵,出手相助虞钦、因罚自困南溟岛、收檀越、抗魔族,过往种种哪一步不是在选择。凡人自呱呱坠地,生灵自开智生神,这偌大天地便好似一张纵横交错的蛛网,兜来转去,走不同的路,见的便是不同的果。一条岔路改变,便如蝴蝶振翅,千里之外飓风而起。”
牧瑾手上几不可察地顿了下,冷冷地道:“你什么意思?”
“此事说来话长。”天道说,“应从数千年前说起。”
牧瑾:“那就劳烦你长话多说,我没那么有耐心听你唠叨,我还要出去找人。”
天道:“你本是海外神石,得天地灵气孕育长大,在褚婴陨落后,你将会自海外神洲被天道点召而来,继任新天帝。谁知……”
牧瑾满不在乎地打断它:“谁知褚婴生了心魔,是个放不下的。他提前得知了自己要陨落的命运,心绪难平,想着为自己多延长一些寿数、或者为自己身后谋条长远的除魔路,所以他用了些手段,在天道中窥探得知下一任继任者,提前去海外神洲将神石带回来,一分为二,一半镇压在南溟海,一半放到了天界,用神石将人间灵脉与冥司和天界做了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