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蹲下身,干枯的膝盖传来一阵酸痛,但他还是勉强撑住了。柏迪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他,随后迈着小短腿走过来,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帮林澈擦了擦眼角。
“不哭……”
林澈这才惊觉自己的指尖不知何时已是一片湿热。他没有擦,只是摸了摸柏迪的头,任由这两岁孩子的温度一点点填进右手那个空洞里。
黄昏时分,林澈带着墨豆来到了王城中央的石质祭坛。爬满银光藤蔓的古老石台上,定界梭已经转到王城,正散发着稳定的月白光华。
而雾龙那长达数十米的半透明躯体,此时已经淡得像一层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薄雾。它庞大的龙首安静地埋在前爪间,正在与这片土地做最后的告别。
林澈在祭坛前停下脚步:“雾龙前辈。”
半透明的眼睑睁开,残存的璀璨星光在龙眸里亮了起来。古老的守护者凝视着流浪医生,声音空灵而疲惫:
“吾,要走了。”
林澈微笑着问道:“您要去哪里?”
“睡……去赴一场很长很长的深眠。”雾龙高傲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戴着护目镜的奇特人类,“理性之眸。”
“嗯,我在。”
“吾,谢谢你。”半透明的龙鳞开始在夕阳下化作漫天的金色星点,洋洋洒洒地飘落,“你拯救了古森……让那条被抹去神智的龙,重新找回了尊严。你让这个本该湮灭的世界……有了未来。”
林澈死死攥紧发抖的指尖,眼眶一片滚烫:“前辈,我们还会再见吗?”
古老的雾龙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它那绵延数十米的神圣身躯开始大面积地消散,化作一场在夕阳余晖中逆空而上的漫天星雪。
“别了……理性之眸……”
空灵的余音在风中散去。最后一片晶莹的星点落在林澈冰冷的掌心里,传来一阵温热、稳定如心跳的律动。
林澈握紧拳头,把雾龙的余烬护在掌心。
墨豆站在他的肩头,金眸倒映着漫天金色的雨幕,发出一声低鸣:“喵。”
天黑时分,林澈回到了寝宫。
城门口,恢复了神智的小王子已经换上了正统的故国服饰,正被张清音狠狠拥抱告别。反抗军的领头靖安会护送这位唯一的血脉重返故土,等待他十八岁那年重新继承王位。
林澈走上前,蹲下身子与孩子告别:“祝你一切顺利,小王子。”
小王子看着他,眼底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林澈先生,您会留下来吗?”
流浪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孩子眼里的光芒黯淡了一下。林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补充道:“我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我承诺,未来我们一定会回来探望你。”
“真的?!”
“真的。”流浪医生的字典里,从不开虚假的处方。
小王子终于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那是灾难过后,一个孩子最干净、最轻松的笑容。
深夜。
日出正坐在客房门口的石阶上,慢条斯理地用油布清理着那把转轮手枪。
“去哪了?”
“去送了送雾龙前辈。”林澈在日出旁边干脆地坐了下来。
墨豆从他的肩头一纵,精准地盘踞在医生的膝盖上,再次蜷缩成一个黑色的毛球。
日出侧过头,看着他依旧有些发红的眼眶,问道:“刚才哭过?”
“嗯。”
“为什么?”
林澈抬起头。这个摆脱了虚空污染的世界,夜空浩瀚得不像话。
他没有回答。日出见他保持沉默,便也收起油布,陪着这位年轻的医生一起看头顶那片未知的璀璨星河。
墨豆的尾巴在林澈的膝盖上摆了一下。远处,整片灵韵古森的低语在夜风中汇聚,像一首从万里之外传来的摇篮曲。金色的落叶在夜色中继续漂浮。
林澈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他放任夜风吹过衣襟。这场跨越两个维度的世界手术,连同它留下的疲惫,在星光下一点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