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睡了一整天。
当他再度睁开眼时,头顶是精灵王城客房那雕刻着古老藤蔓的木制横梁。正午的阳光穿过窗棂的缝隙挤进来,在斑驳的墙面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照在一束挂在墙上的干草上。干草的末端,扎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绳。
鼻腔里充斥着草药与松脂的清香。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知觉还在。可当他下意识想要握紧右掌时,却发现手心空落落的。像大脑皮层里有什么极端重要的数据,在长久的沉睡中被生生挖空了,再也抓不回来。
林澈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不再剧痛,唯独浑身的骨头里还残留着大战过后的酸涩与疲惫。
“你醒了。”沉稳而沙哑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林澈吃力地偏过头。日出正坐在床边的木椅上,眼底的血丝比林澈记忆中还要浓重,下巴上也长出了一圈粗糙的青色胡渣。在床尾的另一张羊毛毯子里,柏迪缩成小小的一团,睡得正沉。
“我睡了多久?”林澈一开口,嗓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一整天,外加半个夜晚。”日出将一杯温水递了过去,“别急着起来。你的体力与精神力透支得太厉害,肉身还在适应大脑皮层的讯号。”
林澈接过水杯抿了一口,目光空洞地看着天花板。那种大脑干瘪、右手无处安放的空虚感让他极度不适:“我昏过去之后,外面发生了什么?”
日出沉默了片刻,粗糙的手指在木椅扶手上摩挲了两下。
“沉渊弹响第二声响指的时候,天上的黑色旋涡开始了无差别的抽吸。最先被扯上去的,是白曜大军的感染者。那些眼睛变成死灰色的士兵、皮肤下有黑色裂纹的傀儡,整批整批地脱离了引力,卷进深渊。”
“接着是那些由无数尸块拼接成的血肉魔物,还有满天的残月孽影。它们连最后的挣扎和哀鸣都来不及发出,就在旋涡边缘被高维撕扯成了碎片,强行吸了进去。”
林澈闭上双眼,想象当时的情境。
“风喙在低空进行了波段统计。”日出的声音沉了下去,“被虚空强行带走的个体,大约有七万八千个。其中有整整七万名,是白曜帝国被同化转化的活人感染者。剩下的八千,是残月孽影和这片森林里被腐蚀的畸变生物。”
“七万人……”林澈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身为医生,这个数字对他来说,是一座无法直视的尸山。
“那么庞大的生命体量被强行抽离、转化……在神经学和存在层面上,它们算死亡吗?”
日出转过头,看着窗外地平线上正在重生的金色树海,眼神里闪过一抹废土猎人的苍凉:“在我的世界里,凡是彻底失去自由与神智的……与死亡没有任何分别。”
他继续说道:“风喙截获了一部分高维频谱。沉渊在最后暗示过,这里对虚空大人来说,仅仅是一个用来补充前线损耗的边陲预备仓库。它们之所以答应交易撤兵,是因为前线的另一个主战场战事吃紧,急需这批库存去填补消耗。”
“另一个主战场……”林澈用苍白的手指死死按住太阳穴。虚空的体量比他想象的还要恐怖。这片毁灭了无数村庄的浩劫,在更高维的意志眼里,仅仅是一场“仓库补货”。
“那这片森林,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日出摇了摇头:“没被腐蚀的普通平民和剩下的军队,本来就不是主战派。这一战打到一半,他们发现主力的核心军官全进了旋涡,建制彻底瘫痪,便开始大面积向着边境线外面撤退。很多人把兵器直接扔在了路边。反抗军在边境等着,一天之内便无血开城,接收了四万三千名投降者。零星的抵抗,已经不成气候了。”
林澈的指尖在床单上握紧。七万八被当作兵力抽走,四万三投降。这个世界的因果代价,沉重得让他胸口发闷。
“黑龙沉燎呢?”
“跟着沉渊走进了旋涡。它在临走前,回头看了你躺着的方向一眼。它说它会记得你。而沉渊最后留下的话,依旧是那句警告:只要虚无的威胁存在,我们很快便会再见面。”
林澈沉默了很久。客房内的阳光在移动,微风吹得墙上的干草沙沙作响。
“大家都怎么样了?”
日出侧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与疲惫:“都累坏了。精灵王回宫后便陷入了深度昏睡,风喙估计要三到五天才能把过载的处理器冷却下来。露拉守了你整整一天,刚刚被我强行赶回去补眠。张烈老将军也没大碍,清音正陪着他。叶凌云在隔壁,呼噜声隔着墙都能听见。你以为……这场世界手术只有你一个人睡死过去了?”
林澈僵硬的嘴角终于牵动了一下。
“墨豆呢?”
“在你的脚边。”
林澈低头看去。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跳上了床,优雅地缩成一团盘踞在他的脚踝旁,金眸半开半阖,尾巴温顺地环住了前爪。
林澈伸出苍白的手掌,摸了摸墨豆光滑如绸缎的脊背。黑猫安静地闭上眼,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很温柔的呢喃:
“喵。”
那一瞬间,林澈只觉得眼眶一阵滚烫。他固执地摸着猫咪的背,一下,又一下,试图用这微小的温度,去确认自己和同伴都还活着的事实。
午后,阳光离开了房间。林澈独自走到窗边,推开了厚重的木窗。
外面是精灵王城的内院,无数古树环绕,落叶在阳光下泛着纯净的金芒。战场上的血腥、哀鸣与雷霆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换岗卫兵的脚步声。
天很蓝,虚空的紫黑阴云已经彻底散去。可林澈看着那片澄澈的天空,胸口却依旧有些发闷。他忘不掉那条蜷伏在废墟里、遍体鳞伤却为了尊严选择再次戴上枷锁的古龙。
它的心脏还在跳。它还活着,却再次变成了兵器。
“林叔叔醒了。”
一声软糯的奶音从背后响起。林澈低头看去,柏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站在床边用小手揉着眼睛,乱蓬蓬的头发像个鸟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