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盯着那瓶子，愣了一下，不由凑近细看：“此物……非金非玉。”

瓶身通体莹透，切割规整，工艺繁复。武王宫里最昂贵的器皿、配饰，也远达不到这般水准。

半晌，他以指轻叩瓶身，声音清脆，手感细腻，似一块上好薄玉。

“此物，非我朝工艺所能及。”这些年，他自问也算开过眼见，可如此物什，前所未见，“赞一句‘绝世奇珍’也不为过。但你若问价，老夫答不上来。从未见有人卖过，亦不曾见有人买过。”

他复又看向王念舟：“此物自何处……”讲到一半忽而顿住，随即声音里含了丝笑意，“老夫若是所料不错，可是你父备下的物资之一？”

王念舟也笑，颔首道：“确实如此，师父。此物还算有些用，那不妨……”

他本想说“卖出去换了钱买米买粮”，可话到嘴边，突然拐了个弯：“可要进献玉虚宫？”

徒弟惦记师门，姜子牙心里高兴，眼尾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指尖却捋着胡须摇头，道：“此物虽看着神异，到底只是奇巧凡作，并非先天灵物、仙家法宝，归于人主即可。”

人主？是说武王吗？给他也成，但人武王座下奇珍无数，弄两三个花哨的送去意思意思，当个摆件没问题，全送过去……不至于吧？他还指着它卖了换钱呢。

王念舟张了张嘴，一时有些不知该怎么接。哪吒和邓婵玉全程没有参与此事，更是无话可说。

就气氛莫名有些尴尬时，立在一旁的陆晚晚往前踏出半步，朝姜子牙行了一礼：“丞相说得是，进献我周主是自然的。只是有一桩考量，还请您三思——此物共有十二件，若尽数送入宫去，只怕显不出珍奇之处。”

姜子牙闻言，微一怔愣，问：“这……依陆小娘子之见，当如何？”

陆晚晚想了想，道：“挑出成色、造型最好的三件献上去，余下的分批遣人悄悄送往朝歌，卖予那些殷商的公卿贵族。”

说罢顿了顿，见姜子牙示意她继续，这才接着往下说：“他们家底丰厚，喜好搜罗天下罕有之宝，想来愿意重金求购。变卖所得，尽数运回西岐，也算是殷商贵族为我大周出了一份力。来日那纣王闻听此事，怕是要先吐血三升！”

姜子牙听罢，愣了愣，随即捋须大笑，连连颔首：“是极，是极！陆小娘子言之有理，此计甚妙！借殷商贵族之财厚养西岐，不动刀兵便可耗散商廷财力。只此事万不可外泄，一旦消息走漏，奇宝沦为凡物，计策便全盘落空。”

几人尽皆领命。

邓婵玉尤其震惊，她下意识看了陆晚晚一眼。之前她只知晓陆晚晚性子温婉、为人随和，料理吃食的手艺甚好，不曾想她竟如此聪慧，身怀谋士之能。

回去后，王念舟私下对邓婵玉道：“我本想留一件赠予外舅，如今细想，此事怕是不妥。”

此番进献三件，剩下的分批送往朝歌变卖，以充西岐粮草物资。姜子牙秉性为公，定不会私取。回头他倒是可以提一嘴，估计姜子牙不会要。

这种情况下，但凡脑子正常的，都说不出想单独给老丈人留一件的话。说了，那就不是送礼，是给老丈人招灾惹祸。

毕竟西岐城中，两位大拿都只得些许，甚至没有，你邓九公倒是收得心安理得。东西虽是他爸准备的，邓九公也是他老丈人不假，可架不住外人揣测议论啊。武王心里估计也得犯嘀咕……嗐，为了个洋酒瓶，实在犯不上。

再说老丈人武将出身，对这种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估计没啥兴趣。他象征性表露一下，有这个心意就行了。

邓婵玉闻言略一沉吟，轻轻点头：“你思虑周全。我父性情刚直，素来不喜此等身外之物。你有心，足矣。”

心上人是枕边人，聪慧通透，不必长篇大论的解释就能与他思想同频。王念舟心中的满足，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望着貌美英气的妻子，不由轻叹道：“婵玉亦是聪慧通透，有妻若此，夫复何求。”

邓婵玉耳尖微微一红，垂了眼道：“……你又来了。夫妻本当同心，这点事理，我岂能不明？”

想当初，从父亲和侍女小蛮口中知晓他，她只道他是那种“”坐得住、话不多、一步三算”的斯文君子。不想成婚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倒渐渐露出些稚气来。时而说些奇谈怪论，时而率性而为，全然不似人前那般稳重。

她唇角微弯。这样……倒更好。

王念舟难得见她露出如此情态，忍不住心猿意马，正想去握她的手，又听她正色道：“今日见陆小娘子，我方另有所识。不曾想她竟有谋士之才，着实令人钦佩。”

“她确实聪慧。”王念舟道，“我与你讲过，她和我一样，乃是后世之人，来自同一个时代、同一个地方。在那儿，不会因为是女子，就觉得不能出主意、办大事。大到要紧官职，小到一桩寻常差事，男女皆有争取的资格。无人会单单因女子之身，便将人看轻了去。”

邓婵玉沉默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轻声叹道：“世间竟有这般公道的一日。不以男女分高低，有才便能舒展抱负……这般光景，实在令人心向往之。”

王念舟看出了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羡慕，心口微微一涩，忍不住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鬓：“婵玉，会有机会的。”

这话暗藏深意，并非是空泛的宽慰。

王朝更迭终将尘埃落定，封神命数亦有完结之日，历史车轮滚滚向前，终有一日，他能带她见一见真正人人平等、女人不被偏见的世道。

即便他等不到，她也一定能等到她的“心向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