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宣德三年的元宵节,金陵城被彻底浸泡在了灯火的汪洋里。
秦淮河的水面上铺满了层层叠叠的莲花灯,红的像火,粉的赛桃,顺着水流缓慢漂移,将整座古城的倒影裁得支离破碎。
魏珍站在东华门外的城楼上,耳边是排山倒海的万岁山呼和爆竹炸裂的闷响,眼前则是那些被士大夫们赞不绝口的“顶级走马灯”。
“珍珍,你看这盏‘四海升平’,内嵌八角走马,乃是内官监上百名匠人连熬三个月才成的孤品。”
朱瞻忌站在她身侧,明黄色的纻丝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指着那一盏巨大的、转动缓慢的走马灯,语气里透着一股邀功似的矜贵。
魏珍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嘴角抽动了一下,心里的槽点像现代互联网的弹幕一样刷了屏。
_就这?_
在她这个材料学与精密仪器专家的眼里,这盏灯简直是“落后生产力”的活标本。由于叶轮角度设计不合理,热空气产生的推力极不稳定,那走马灯转得一顿一挫。
上面的纸剪剪影因为缺乏聚光装置,投射在绢布上的影子模糊得像是一团团晕开的墨渍,边缘虚化严重,色散严重到能让强迫症当场去世。
“殿下,您管这叫……‘升平’?”
魏珍指着那个转得像中风患者一样的骑马武士影,“这帧率恐怕连5fps都不到,重影严重到武士都快长出六只脚了,清晰度约等于144P。这种PPT画质,放我们那儿是要被甲方祭天的。”
朱瞻忌愣了半晌,对那些跳跃的词汇已经习以为常。
他精准地捕捉到了魏珍眼底那抹“看原始人”的嫌弃,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危险又迷人的气息。
“FPS?画质?”
朱瞻忌凑近了些,冰凉的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魏珍被冷风吹红的耳廓,“珍珍是嫌它……不够快?还是不够真?”
魏珍被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冷香的气息激得缩了缩脖子,理科生的胜负欲瞬间爆棚:“不仅是不够真,简直是对热力学和光学的双重羞辱。殿下,给我两个时辰,我让您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大明电影机’。”
【实验记录:大明第一台投影放映机(代号:极光)】
当百官还在太和殿前的空地上推杯换盏时,魏珍已经把自己关进了内官监的精密作坊里。
朱瞻忌屏退了所有人,像个极度称职的“实验助手”,亲自提着一盏防风的宫灯,为她照亮那个凌乱的案台。
“首先是热力学转换效率。”
魏珍一边说,一边用炭笔在宣纸上飞快地画着受力分析图。
她嫌弃原本的纸质叶轮太软,直接上手从一堆进贡的异国贡品里翻出了极薄的紫铜片。
她用铁钳精准地调整着每一片叶片的倾角,那是一个完美的30度攻角,能够最大限度地利用蜡烛燃烧产生的上升热气流,产生稳定的高转速。
“这个叫‘叶轮’,它的角度决定了气流的转化率。只要转速够稳,画面的残影就能利用人眼的‘视觉暂留’效应,拼凑成连贯的动作。”
朱瞻忌盯着她专注的侧脸,烛光倒映在她清亮的眸子里,那里没有皇权,只有数据。他低声呢喃:“视觉……暂留?就像孤闭上眼,满脑子还是你刚才嫌弃孤的样子?”
“……殿下,那是心理创伤,不是生理暂留,请不要乱用学术词汇。”魏珍头也不抬,直接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了两个圆滚滚的玩意儿。
那是她前几□□着苏州最好的玉匠,用最纯净的东海产天然水晶,磨制了整整三天的成果——两块高纯度的平凸透镜。
“这是灵魂。”
魏珍将透镜固定在特制的黄铜支架上,调整着它们与光源之间的距离。她利用的是最基础的光学成像原理。
原本走马灯只是单纯的阴影投射,而魏珍现在要做的是“折射与聚光”。
她设计了一个双层嵌套的精密结构:内层是高速旋转的透明绢丝滚筒,上面用极细的工笔描绘着连贯的动作;中间是一个汇聚光线的凹面镜反射碗;外层则是那个装载了水晶透镜的“镜头”。
“看好了,朱瞻忌,这就是物理的魔法。”
她将内层滚筒上的画面对准了透镜。
那是她亲手临摹并拆解的《大明江山锦绣图》,但不同于原作的静态,这里的每一帧都经过了微小的位移计算。
长城上的狼烟、黄河上的波涛、京城街道上的行龙……
“焦点对准了吗?”
魏珍眯起一只眼,前后移动着镜头支架,像个正在调焦的摄影师。
“焦点在这。”
朱瞻忌的手突然覆盖在魏珍握着支架的手背上,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捉弄,“珍珍,你刚才说,要聚光于一点,方能看清真相。那孤的真相,你对准了吗?”
魏珍的心脏猛地一触。这家伙,总是能把硬核科学强行掰弯到情感维度。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有些紊乱的呼吸,一把拍掉他的手:“别捣乱,多巴胺分泌过载会影响我的手稳。看大屏幕!”
【元宵子时奉天殿前广场】
文武百官正对着那些千篇一律的灯谜百无聊赖,突然间,广场中央那座巨大的“灯楼”熄灭了。
“怎么回事?内官监的差事是不想要了吗?”兵部尚书刚要发作,却发现整个广场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紧接着,一道如银龙般的强光,猛然从城楼最高处的某个神秘铜柜中喷薄而出。
那是一束被水晶透镜极度压缩、汇聚后的平行光,它穿透了元宵节夜晚略带湿气的空气,直直地打在了奉天殿那面巨大的、特意拉起的雪白绸幕上。
“轰——”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那不是影子,那是活的江山!
在百官震撼的目光中,他们看到了原本只存在于纸上的《大明江山图》动了起来。
黄河的浊浪真的在翻滚,一朵朵浪花在月色下咆哮着向东奔去;边关的旌旗在北风中猎猎招展,连那马匹奔跑时肌肉的颤动都清晰可见。
通过魏珍精确计算的叶轮转速,画面达到了惊人的每秒20帧。在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古人眼里,这简直就是缩地成寸、画魂现世。
“神迹……这是社稷之灵显圣啊!”年迈的阁臣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而此时,在投射出这宏大画面的城楼暗处,真正的“造物主”正累得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
“呼……幸好这水晶透镜的折射率够给力,不然这300英寸的‘幕布’非得糊成马赛克不可。”
魏珍一边擦汗,一边咕哝着,“还得感谢这年代没有光污染,黑位表现居然比现代某些廉价投影仪还好。”
一双绣着五爪金龙的靴子停在了她面前。
朱瞻忌没有去看那一幕震撼全球的“大明电影”,他始终背对着那辉煌的光影,目光死死地锁在魏珍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