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的文华殿,笼罩在一层铅汞般沉重的阴云之下。
三月里的京城,风中仍带着料峭的寒意。汉白玉石阶上,十八位白发苍苍的老臣跪成了一排。
为首的是内阁首辅周世昌,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此刻官服严整,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根即将折断却仍要强撑的枯木。
“陛下!奇技淫巧误国,妖书惑众伤本!臣等,请焚妖书,撤修复局——!”
这一声呼喊,苍老而沙哑,在空旷的宫殿前激起一阵阵回响。随着周世昌这一跪,后方的十七位老臣齐刷刷地叩首,额头撞击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殿内,檀香袅袅。
朱瞻忌坐在高位之上,侧着身子,一只手支着下颚,阴影打在他半张清俊却显得阴鸷的脸上。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玩弄着一枚断裂的短刃,刃尖在指缝间跳跃,闪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他没有叫平身,也没有发怒,只是那样安静地、玩味地看着底下一地的“社稷栋梁”。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臣子,倒像是在看一群蹦跶不了多久的蝼蚁。
“周爱卿,你说,王妃所设的修复局,触怒了神明?”朱瞻忌开口了,声音磁性而低沉,却透着一股子让人脚底生寒的阴冷,“哪位神明?不如你说出来,朕替你问问他,是嫌朕给的香火不够,还是嫌这大明的江山……太稳当了?”
周世昌浑身一颤,但他依旧咬死不放:“陛下,自古以来,礼法大于天。那些古物乃是祖宗留下的魂魄,动辄拆解、洗刷、甚至用火烧药浸,此乃大不敬!尤其是那魏氏,竟搜罗天下匠人,编纂所谓‘修复全书’,公然宣扬金石有病、草木有灵,此非妖言惑众又是何?长此以往,人心浮动,国将不国啊!”
“国将不国?”朱瞻忌轻笑一声,笑声里不带半分温度,“朕倒是觉得,若是大明的江山真能被几本书给翻了,那这江山,不要也罢。”
“陛下!”众臣哀嚎,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是特制的千层底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周世昌回过头,只见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走来。魏珍身着一袭深紫色织金锦衣,那是她身为王妃与修复局主事的特赐官服,裙摆上绣着的江崖海水纹随着她的步子微微晃动。
她手中提着一个半人高的木匣,匣子上蒙着一层厚重的黑布,显得神秘而诡异。
老臣们的目光如刀子般射向她。若是眼神能杀人,魏珍此刻怕是已万箭穿心。
魏珍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高位上的男人微微屈膝:“臣妾,参见陛下。”
朱瞻忌原本阴鸷的目光在触及到她的那一刻,瞬间消融。
他坐正了身子,眼中是毫不遮掩的贪婪与偏爱,抬了抬手:“珍儿平身。这些老骨头跪得腿都要断了,就等你了。”
魏珍转过身,冷淡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世昌等人。
“周大人方才说,我修复局在搞‘奇技淫巧’,在触怒神明?”
周世昌冷哼一声:“魏氏,你休要巧舌如簧。你前些日子从太庙请走了太祖爷的一尊金身遗像,说是要‘治病’。荒唐!太祖爷乃真龙天子,金身永固,何来病灶?你分明是借机亵渎圣物!”
魏珍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她没有反驳,而是缓缓走到木匣旁,白皙纤长的手指搭在了黑布边缘。
“既然各位大人都觉得我是在亵渎,那便请各位亲眼看看,你们口中‘永固’的神迹,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哗——”
黑布被猛地揭开。
木匣里,是一尊约莫两尺高的金身坐像。那是太祖皇帝朱元璋的造像,原本应当是威严穆肃,浑身金光璀璨。
然而此刻,当光线照进木匣,在场的老臣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甚至有人吓得往后跌坐。
只见那金身的脸部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原本圆润的甲胄缝隙里,竟长出了一簇簇如白毛般的细丝,更可怕的是,金身的左胸处,有一块巨大的焦黑塌陷,暗红色的液体在那塌陷处凝固,像极了神灵在淌血。
“这……这是天降责罚!”周世昌脸色惨白,颤抖着指着金身,“魏珍!你竟敢毁坏太祖遗像!这是要灭九族的死罪!”
“灭九族?”
魏珍冷笑一声,声音清冽如玉石相撞,“周大人,这尊金身自永乐年间便供奉在偏殿,终年受香火熏染。你所谓的‘神迹淌血’,在专业术语里,叫做‘金晶腐蚀’。而那些白毛,也不是什么诅咒,而是霉菌与盐类晶体析出的结合物。”
“胡言乱语!简直是一派胡言!”
一名老臣痛心疾首,“金石之物,怎会生病?怎会发霉?”
魏珍没有废话,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其精巧的黄铜构件。那是一个经过改良的显微镜雏形,虽然倍数尚不能与后世相比,但在当时,已是降维打击般的存在。
她将金身胸口的一块微小剥落物置于镜片之下,调整焦距,然后冷冷地侧过身。
“周大人,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过来,亲自看一眼。看看你口中的‘神灵之怒’,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
周世昌犹疑地走上前,在魏珍那威严而不容置疑的气场下,鬼使神差地弯下了腰。
只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周世昌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后退数步,险些撞在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