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民跪迎】
正德十四年的暮春,京城的柳絮如雪,纷纷扬扬地落在御街两侧。这一日,东海大捷的消息早已传遍京畿,而比战报更早入心的,是关于那场“东海瘟疫”被神迹般平息的传说。
城门大开,铁甲铮铮。
打头的是朱瞻忌的亲卫黑骑,那一抹玄色在日光下透着凛冽的肃杀。随后,便是象征着皇权至高无上的九龙步辇,金黄色的流苏在微风中摇曳。
然而,所有百姓的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个生杀予夺的君王身上。
在步辇后方,一辆素雅的青绸马车缓缓行进。车帘卷起,露出一抹令天地失色的冷冽月影。
魏珍没有穿那件册封为“璟贤妃”的华贵翟衣,更没有戴那顶沉重的凤冠。她只穿了一件大明医科院初创时定下的素白医袍,袖口收得极紧,领口交叠,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冷肃。
那是穿梭于病榻与死神之间的颜色。
“快看!是魏神医!”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那声浪如潮水般从正阳门一路推向午门。
“噗通——”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率先跪倒在路旁,他手中死死攥着一串佛珠,老泪横流:“谢神医救我东海十万子弟!谢神医护我大明不灭之魂!”
随着这一声呼喊,原本嘈杂的街道瞬间陷入了一种近乎神圣的静默,随即,是震耳欲聋的跪地声。数以万计的京城百姓,不再是迎接凯旋的将士,而是以一种朝圣的姿态,向那抹素白身影献上最诚挚的敬畏。
“魏神医万岁!大明医魂永昌!”
万民齐呼,声震瓦砾。这呼声,竟隐隐盖过了御前侍卫的开道哨,甚至压过了那象征皇权的鼓乐。
魏珍坐在车缘,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苍生疾苦后的狂欢。她微微抬手,示意百姓起身,那动作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在这一刻,她不是谁的宠妃,不是谁的玩物,她是这大明千万黎民眼中的生机,是行走在人间的神祇。
个人声望,在这一场名为“救赎”的战役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指尖的病态温存】
步辇之上,朱瞻忌微微侧头。
他那双狭长妖异的凤眼,穿过重重珠帘,死死地钉在后方那抹素白身影上。
嫉妒。
那种如毒蛇般啃噬心肺的危机感,在他心底疯狂滋长。他听着那些万岁声,看着那些百姓眼中赤裸裸的崇拜,指尖死死扣住了步辇的扶手,上好的沉香木竟然被他生生按出了指印。
他爱她的光芒,却又恨这光芒太过耀亮,亮到照进了每个人的心里,让他无法将其一人独占,囚禁在深宫的方寸之间。
“停轿。”
他冷声开口。
行进中的仪仗戛然而止。在万众瞩目下,这位大明最年轻、最阴鸷的君王,缓缓走下步辇。
魏珍微微蹙眉,正欲起身行礼,朱瞻忌却已大步跨到了她的车前。
百姓们屏息凝神,以为皇帝要当众封赏。
朱瞻忌伸出手,动作看似温柔,实则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狠戾,直接握住了魏珍垂在身侧的右手。
她的指尖因为常年操作精密器械,带着些许细小的红痕,指缝间还残留着一丝尚未洗净的、淡淡的药草苦香。
“朕的珍儿辛苦了。”
朱瞻忌的声音不高,却诡异地传遍了周围。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明黄色的龙纹帕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微微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魏珍那白皙指尖上的药渍。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色气。指腹隔着帕子,反复摩挲着她的指甲缝,仿佛那里不是药渍,而是他想要抹去的、属于众生的印记。
魏珍想要抽回手,却被他反手死死扣住。
“别动。”他压低声音,那语调里透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你在看百姓,百姓在看你,可朕……眼里只有这根手指。珍儿,你是想用这双手救天下,还是想用这双手,杀朕的心?”
魏珍对上他的视线,那眼里满是病态的红血丝。
在万人欢呼的盛世景象里,在这凯旋的荣光中,朱瞻忌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试图通过抓住她的手,来确认自己在这个女人心中那可怜的一席之地。
他当众亲吻了她的指尖。
那是一个充满了侵略性与标记意味的吻。
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随即演变成了一种对帝后恩爱的赞颂。可只有魏珍感受到了,他唇瓣传来的冰冷战栗,以及那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的占有欲。
【医科院旧时代的葬礼】
三月后,紫禁城西侧,一座异类建筑拔地而起。
大明医科院。
它摒弃了传统建筑的繁冗装饰,通体采用青砖白石,高耸的琉璃窗保证了内部极佳的采光。这里没有香火气,只有一股浓郁到近乎清冽的药味,以及一种名为“秩序”的力量。
今日,是《金玉医典》问世之日,亦是医科院正式纳贤之时。
正厅内,几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正对着墙上挂着的那副巨幅人体解剖图指指点点,脸色青白交替。
“荒谬!简直荒谬!”太医院院判张景岳气得胡须乱颤,指着图上的心室瓣膜吼道,“魏氏,你竟敢将人体比作草木器械?这心主神明,岂是这几块烂肉能概括的?剖开皮肉,乃是大不敬,是毁坏躯体,灵魂何安?”
魏珍站在讲台上,手中捏着一柄精钢打造的手术刀。
她身后的背景墙上,不仅有解剖图,还有一排排整齐的数据图表——那是东海瘟疫中,关于不同剂量、不同草药配伍下的死亡率统计。
“张大人,您口中的‘神明’,在东海救不了那三万死去的将士。”
魏珍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旧势力的遮羞布。
“这些数据告诉我们,如果能在患病第一天进行隔离,并使用高浓度金银花提取液,存活率能提高三成。如果您认为剖开尸体是毁坏灵魂,那么请您告诉我,眼睁睁看着活生生的人因为找不到病灶而痛苦死去,又是哪门子的仁德?”
她走下台,将一份厚厚的《金玉医典》摔在桌上。
那里面,不再是模糊的“气感”、“玄理”,而是精确到毫升的药剂配比,是严格的卫生消毒守则,是基于无数次临床对比后的统计学结论。
“从今天起,医科院不收只读《黄帝内经》的人。”魏珍环视全场,眼神犀利如刃,“我要的,是敢于直视血淋淋真相的人。我们要征服的不是神明,而是微观世界里的邪魔。”
一名年轻的游方郎中颤抖着走上前,翻开了那本医典。
第一页上写着魏珍亲笔所题的院训:
“医者,不修来世,只争旦夕。”
那种现代医学逻辑带来的降维打击,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大明腐朽的医学根基上。年轻的一代在狂热地吸收着这些前所未见的新知,而老旧的势力,只能在这一场名为“科学”的洪流中,发出最后绝望的哀鸣。
魏珍看着那一双双逐渐亮起的眼睛,心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她正在给这个时代注入一种硬核的脊梁。
【高台上的疯魔】
夜半,医科院顶层的实验室。
这里是大明的禁地。
朱瞻忌严令,除了魏珍,任何人不得进入这间布满了奇形怪状玻璃器皿与显微镜的房间。
魏珍站在高台的窗前,俯瞰着脚下的京城。远处的万家灯火正如星海般璀璨,那是她亲手修补出来的盛世。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那种熟悉的、带着檀木香与杀伐气的寒意,已经笼罩了她。
“珍儿,这盛世美吗?”
朱瞻忌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一种酒后的微醺与更深的落寞。
魏珍看着远方,淡淡道:“美。百姓有医可寻,有路可走,这是我梦想中的大明。”
“可你的梦想里,没有朕。”
下一秒,魏珍只觉腰间一紧,朱瞻忌整个人贴了上来。他没有抱她,而是用一条手臂横在她的颈间,像是一个锁喉的姿势,却又带着卑微的依靠。
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粗重。
“朕在那些老顽固的折子里,看到了他们对你的控诉。他们说你离经叛道,说你窃取天机。珍儿,你知道朕是怎么回的吗?”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透着一丝疯魔。
“朕告诉他们,只要你能留在朕身边,哪怕你把这大明翻过来,哪怕你把这皇城变成坟场,朕也给你递铲子。”
他猛地收紧了手臂,魏珍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但她没有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