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珍的双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她凭借着残存的本能,用那双因常年摆弄刻刀而略显粗糙、此时却凉得惊人的指尖,去为他整理那素白长袍的衣襟。
那是一件极其繁琐的交领长袍。魏珍的手指在第一个领扣处停滞了许久,她想看清那扣子上雕刻的纹样,却发现视线模糊得厉害。她只能凭着感觉,一寸一寸地抚平那本就平整的褶皱。那丝绸的触感在此时变得格外清晰,凉滑得像蛇的鳞片,又软得像某种快要抓不住的云烟。
她整个人凑了上去,几乎要埋进他那一身月白色的冷香里。她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那是她最后一次,在清醒时听诊他的心跳。
在魏珍的感知下,那心跳声变了调。那不再是人类□□泵动血液的噗通声,而是一种沉闷、冰冷、却又带着某种金属撞击感的“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在空旷的殿宇里敲响了厚重的铜钟。那声音沉重得压在她的心口,带着一种古老钟摆倒计时的压迫感。
“咚——”这一声,带走了他体内的温度。魏珍能感觉到贴着他的那层皮肤正在变得僵硬。 “咚——”这一声,是他在向这个繁华而腐朽的大明告别。
魏珍的双手顺着他的领口下滑,抚过那暗龙纹的起伏,每一道纹理在她手中都像是一条沟壑,将他们隔绝在生与死的两岸。
“朱瞻忌,你慢点……心跳太重了,我听得好疼……”魏珍呜咽着,指甲在那素白的绸缎上留下一道道白痕。
朱瞻忌微微俯身,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托起魏珍的脸颊,强迫她抬头。他的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两人的鼻息在这一方狭小而寒冷的空气中激烈地交融。这是最亲密的姿势,却也是最惨烈的告别。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那是属于赌徒在压上全部身家后的决绝。
“孤这一走,地宫幽冷,除了你,孤谁也不信。”他的声音带着灼人的热度,喷洒在她的唇瓣上,“璟王会以为他赢了,这天下会以为孤输了。魏珍,你得撑住。若你先疯了,或者你先跑了,孤就真的成了一堆死金烂玉。”
魏珍死死攥着他的袖口,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淡的白。
外面的撞门声再次响起,“砰——砰——”,每一下都撞在王府摇摇欲坠的尊严上。甲胄的摩擦声已经到了长廊之下,璟王那得意的、伪善的呼喊声在风雪中隐约可闻。
“九弟,何必负隅顽抗?出来受降,皇兄保你一世富贵!”
朱瞻忌冷笑一声,那是对这世间最后的嘲讽。他当着魏珍的面,单手扣住那个暗绿色的琉璃瓶,决绝地仰头,将那混着假死药的浓稠毒酒一饮而尽。那液体滑过喉咙的动作极慢,魏珍的视线死死锁在他滚动的喉结上,仿佛那是她生命中最后的画面。
药效发作得比预想中还要快。朱瞻忌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柔韧,魏珍能感觉到他原本温热的体温像被潮汐带走一般,迅速消退。他的皮肤在一息之间变得冷硬,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金玉质感,在灯火下泛着森冷的光。
他的身体软倒下来,魏珍急忙用全身的力气去抱他,却感觉自己抱住了一块从极寒之地凿出来的玄冰。那重量沉得惊人,几乎将她压倒在冰冷的砖地上。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朱瞻忌在她耳边轻启薄唇,那微弱的气流仿佛是他灵魂最后的一缕余烟。
“在地宫等孤……别弄丢了孤的印。”
那个“印”字落下,他的心跳在魏珍的感官世界里,发出了最后一声沉重的钟鸣,彻底归于死寂。
魏珍抱着这具冰冷、僵硬、却依然绝美的身体,跪在满室的凄风苦雪中。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握着那枚私印,感受着那上面残存的微弱体温。她的眼神从混乱逐渐变得清冷而坚定。
门外,沉重的撞击声终于击碎了最后一道防线。
璟王的亲兵破门而入,火把的光亮瞬间照亮了这间充斥着药味与绝望的屋子。
魏珍抬头,那一双清冷而混乱的眸子里,没有了以往的怯懦,只剩下一抹极致的、如金玉般冷硬的疯狂。她冷冷地扫视着涌入的士兵,像是在看一群死物。
在这权谋与死亡的废墟之上,她成了守护这尊“死物”唯一的甲胄。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仅仅是一个修复师,她将是这个男人生死局中,唯一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