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得愈发急了，那原本轻盈的琼芳在此时竟重如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梁王府那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发出令人心惊的细微咔哒声。

王府之外，那是另一个冷硬、铁锈味弥漫的世界。璟王的五万精锐亲兵已将整座王府围得密不透风。

玄铁甲胄在移动间发出沉闷而整齐的碰撞声，像是死神的脚步在大地上一下下重重叩击。马蹄践踏在积雪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而那火把燃烧的哔剥声，在寂静而寒冷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是无数毒蛇在黑暗中吞吐着信子。

朱瞻忌没有穿那身足以震慑群臣的四团龙纹金甲，而是换上了一身素白的暗龙纹长袍。

那白，不是羊脂玉的温润，而是一种近乎惨烈的、月光照在积雪上的冷白。袍身上用极细的银丝绣着隐秘的流云龙纹，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起伏，那些龙像是要在这一片苍茫中破碎而去。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青痕在灯火映射下显得愈发浓重，透出一种诡异而绝美的破碎感，像是一尊已经走到了崩裂边缘的秘色瓷，美得惊心动魄，却又随时会化为齑粉。

魏珍跪坐在他脚边的厚毡上，眼神是散的。

她脑海中那些关于“现代”的、名为逻辑的摩天大楼正在轰然倒塌，原本清晰的柏油路、写字楼、甚至实验室里显微镜的目镜光圈，此刻都模糊成了无法理解的色块。

她甚至记不起“手机”这个词的读音，只记得那是一个能发光的小方块，却再也抓不住那词汇背后的社会意义。

她现在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片素白的袍角，以及那个让她感到极致痛楚却又产生本能依恋的男人。

朱瞻忌俯身，修长的指尖从宽大的袖中探出。

那指尖微凉，却在触碰到魏珍掌心时，激起一阵电流般的酥麻。他将一枚通体乌黑、材质非金非玉的私印塞进了魏珍的手里。

魏珍低头，视线由于记忆剥落而显得有些迟钝。那私印的侧面刻着一串极细小的、她曾视若神谕的符号——“0101”。是她曾在玉牌上刻下的归途坐标。

但在这一刻，在她的意识里，这串符号失去了“编码”的功能，它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带有宗教感的禁忌咒语。

那是他给她的信物，也是他留给她唯一的、关于“另一个世界”的残存余温。虽然她忘了含义，但她记得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感。

他的指尖划过她的掌心，那种触感痒得惊心，像是一根羽毛掠过平静的水面，却带起了深处沉寂已久的暗涌。魏珍本能地攥紧了那枚私印，指甲深深抠入掌心，那种疼痛让她感到了一丝名为“活着”的真实。

“记着孤的印，”朱瞻忌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在魏珍耳边如魔咒般萦绕，“若记不得旁的，便记着这几个字。哪怕这天地崩塌，只要这印在，你便是孤的人。”

魏珍抬眼看他，眼底蓄着一汪破碎的泪。她不懂现在的局势，不懂什么逼宫，她只知道，这个男人身上正散发出一种名为“离别”的死志。

朱瞻忌的手从她的掌心移开，转而从怀中取出一个通体暗绿、散发着幽幽磷光的琉璃药瓶。那是他这些日子，在魏珍那间充满了琉璃管与金台的实验室里，利用那尊被称为“大食金兽”的西洋金玉残渣，亲手提炼出的禁忌。

那尊金兽本身便是一个巨大的放射性与重金属毒源，其残渣中含有极其不稳定的金汞复合盐。朱瞻忌却利用魏珍留在案头那些关于“相变”与“中和”的残缺笔记，以毒攻毒，炼成了这枚能在瞬间冻结生机的假死药。

这颗药入腹，能在三十息内强制切断心脏与肺腑的所有震颤，血液会因那种诡异的金属盐反应而迅速浓缩、凝固。人的皮肤会呈现出一种如金玉化一般的冷硬，没有任何生机。即使是最顶尖的名医，也只会得出“五脏俱碎、气绝身亡”的结论。

这是最极端的赌博。

这种金玉化的假死状态，必须在三日之内，移入地宫特定的环境下，利用魏珍那特殊的“修复共鸣”将凝固的血液重新激活。若三日内没人救他，他将由表及里，变成一尊真正的、永不苏醒的石像。

魏珍盯着那个药瓶，她的异能让她捕捉到了那瓶中传来的、极其刺耳且疯狂的频率。那是属于毁灭的声音。她虽然逻辑混乱，但对这种危险的感知却达到了顶峰。她想伸手去夺，却被朱瞻忌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孤需要你，亲手把孤‘修’回来。”

朱瞻忌拉过她的手，放在他素白长袍的领口处，“珍儿，外面的刀兵挡不住孤，但这满朝的非议、这天下人的口舌能淹死孤。唯有这‘死’，能让孤从这局中跳脱。孤把这条命，交在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