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珍却像是听不见他的质问。她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地盯着他的脸，跌跌撞撞地向他走去。她的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又像踩在即将崩塌的悬崖边。

“师兄……我的实验数据还没跑完，老师还在等我……你带我走，好不好？这里太冷了，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杀戮，他们都是疯子……”

她伸出那双修长而苍白的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他的衣襟。那种卑微的、寻找依靠的姿态，瞬间点燃了朱瞻忌心中最阴暗的角落。

朱瞻忌猛地跨出一步，那动作快得惊人，带起的一阵劲风直接吹熄了案头那盏残灯。黑暗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唯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将两人的剪影映得惨白。

“看着孤！”朱瞻忌发出一声低吼，修长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死死地捏住了魏珍的下颌。他的力道极大，迫使她仰起头，直视他眼底深处翻涌的、那种野兽般的暴怒与痛苦。

“魏珍，你睁大眼看清楚，孤是谁！”

他的呼吸急促而杂乱，喷薄在她的脸上，带着龙涎香与血腥气交织的复杂味道，“师兄是谁？谁是你的师兄！你心里到底藏着哪个野男人！”

他心中的妒火如同决堤的洪水，将他所有的克制冲刷得一干二净。他知道她身上藏着无数秘密，但他从未想过，在她的魂灵深处，竟然还藏着另外一个人的影子。那个名字听起来温润，却像一把钝刀，正在一寸寸割开他的心脏。

“在这大明的疆土之上，在孤的王府里，你竟敢叫着别人的名字？”

朱瞻忌将她狠狠地抵在修宝台的边缘。台上的那些精密剔刀、镊子、刷子因为剧烈的撞击发出一阵叮当乱响，坠落在地，碎裂声在静夜里格外惊心。

魏珍被撞得脊背生疼，那种疼痛让她涣散的意识稍微聚拢。她看着眼前这张俊美却狰狞的脸。

这张脸是她所有痛苦的源头，是他将她囚禁，是他让她在权力漩涡中挣扎。可在那剥落的记忆缝隙里，她竟然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替代他的形象。

“我……我不知道……”

魏珍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他的手指滑落。那泪水是滚烫的，烫得朱瞻忌的手背微微颤抖。

“我的脑子里……在死人。朱瞻忌，你懂吗？那些记忆，它们在一点点死掉。我不记得我的家在哪，不记得我的父母是谁，我只记得你……可我好害怕，我怕连你也变成我不认识的模样。”

她胡乱地伸出手，指尖摩挲着他衣领上的金丝刺绣。那种触觉疏离感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不是她熟悉的文明，这不是她习惯的触感。

“救救我……我快要记不起我是谁了。”

朱瞻忌原本暴虐的神色，在对上她那双空洞得没有任何着落的眼眶时，力道骤然松了。他从未见魏珍露出过这种神情——那是被世界彻底遗弃的孤寂。

他猛地伸手，将她整个人狠狠地勒入怀中。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孤在这里……你是孤的。不管你脑子里那些鬼东西是什么，孤不许它们把你带走！”他死死抱着她，手背上青筋暴起。

魏珍靠在他的肩头，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多么讽刺。她在摧毁她的人怀里，寻找着作为“魏珍”最后的残留。

“朱瞻忌……”她弱弱地唤了一声，“如果你能杀掉那些‘记忆’，你就动手吧。别让我变成一个连名字都忘了的孤魂野鬼。”

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划破了死寂的雪夜。那是重甲碰撞的声音，带着死亡的鸣响。马蹄践踏在积雪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由远及近。

朱瞻忌的身体猛然绷紧。他恢复了那种野兽般的警觉。

“他们来了。”他低声道，语气里透着一种意料之中的疯狂。

璟王终于按捺不住，决定在今夜逼宫夺嫡。朱瞻忌低头，吻去了魏珍眼角最后一滴泪水。

那个吻不再粗暴，却带着一种诅咒般的深情：“珍儿，听着。外面的那些人想让孤死。但我告诉你，这大明的江山孤要，你，孤也要。哪怕你忘了全世界，你也只能，死在孤的怀里。”

那一刻，魏珍看到窗外的天际边，有一束暗红色的信号弹猛地升空。她脑海中关于“0101”的最后一点微光，在兵戈声中，轰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