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响动,不再是青铜该有的清脆悠扬,而是一种极为沉闷、如同敲击在烂泥上的死音。
魏珍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宣德炉以‘风磨铜’精炼,讲究的是内外通透,浑然一体。
可这尊炉子,腹部左侧三寸处,回响短促而混浊,内部结构明显不连贯。”
她转头看向何富,眼神如手术刀般锐利:“这种空音,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铸造时的次品,但这御赐之物,断无此种可能;二是……这炉子的底座夹层,被人撬开过,里面塞了不该塞的东西。”
何富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他色厉内荏地吼道:“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给我拿住她!”
“谁敢动!”魏珍厉喝一声,手腕一翻,一柄极薄的修补钢片已经精准地卡入了炉座底部的缝隙中。
她利用现代物理的杠杆原理,找准了那个受力平衡点,微微一别。
“咔哒”一声微响。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浑然一体的宣德炉底座竟然脱落了一块,露出了一个隐秘的夹层。一个油绸包裹的小卷从中滚了出来,掉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魏珍眼疾手快,在那几个家丁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夺过油绸卷,猛地展开。
那是厚厚的一叠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王府采买的克扣、璟王安插在梁王府的内应名单,以及几封言辞隐晦的密信。
信上的私印,赫然是璟王府的标志。
“何管家,这‘包浆里的火气’,原来是这么来的?”魏珍将账册拍在案几上,声音如刀,“监守自盗,勾结外藩,褫夺修复权?我看你是在自掘坟墓。”
何富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被时空记忆困扰的女子,竟然能在这种紧要关头,利用那种神乎其神的听音技术一击反杀。
“统统带下去。”
地宫阴影处,一队一直潜伏的亲兵无声无息地出现,动作麻利地将面如死灰的何富等人拖了出去。
嘈杂散去,地宫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魏珍扶着案台,指尖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刚才的冷静是强撑出来的,此刻,那种被世界遗弃的孤独感再次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
她看着地上的血迹,看着那尊已经暴露了秘密的宣德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不留下点什么,她真的会消失。
她拿起了那只“金蝉玉叶”。
幽暗的烛火下,她微微急促的呼吸喷在冰冷的金饰上,形成一团短暂的白雾。她颤抖着手,选了一枚最细的微雕针,那是她平日里修复那些微不可察的划痕时才动用的工具。
她将金蝉翻转过来。在金蝉腹部最隐秘、最不易被磨损的那个细小缝隙里,她屏住呼吸,每一丝神经都紧绷到了极致。
她开始刻划。
不是这个时代的文字,也不是那些复杂的符号。
她刻下了一个“0”。然后是一个“1”。接着又是一个“0”。最后是一个“1”。
“0101”。
二进制代码。那是现代计算机文明的基石,是她曾经赖以生存的逻辑,是她身为一个现代修复师、一个曾活在那个钢铁与电流世界里的最后身份锚点。
如果有一天,她的记忆被彻底剥落,如果有一天她变成了这个时代随波逐流的一粒尘埃,至少这只金蝉的肚子里,还藏着一个永远无法被大明朝解读的、属于她的秘密。
刻完最后一笔,她脱力地靠在椅背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这就是你的归宿吗?”
她对着金蝉轻声问,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那不可逆转的命运。
就在这时,所有的灯火仿佛被一股阴冷的气息瞬间压低。
一双苍白、病态、却修长得如骨玉般的手,毫无预兆地从她背后伸出,死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极冷,带着一种常年浸泡在药罐子里的苦涩药味,以及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侵略性。
“王妃……”
朱瞻忌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那近乎呢喃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嘶哑,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却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不知在那阴影里看了多久,又或者,他从未离开过。
朱瞻忌微微俯身,下巴搁在她的肩头,目光阴鸷而疯狂地盯着她手中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金蝉。他那双深邃得如同深渊的眸子里,跳动着令人不安的火焰。
“在这金子上刻这些奇奇怪怪的符咒……是想把魂儿留下来,还是想勾引谁?”
他的手指顺着魏珍的肩膀缓缓滑落,轻佻而危险地挑起她的下颌,强迫她转过头,直视他那张俊美却近乎妖异的脸。
“别忘了,你修的是孤的命。你的人,你的魂,每一寸都得姓朱。”
魏珍看着他,在那苦涩的药味中,她听到了自己那颗快要破碎的心,发出了从未有过的、疯狂的震鸣。
地宫的石门缓缓合拢,将这满室的惊梦与杀机,彻底封死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