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刻刀毫无预兆地滑过指腹,殷红的血珠瞬间滴落在冷硬的赤金盆上,绽开一朵妖异的花。
魏珍心底猝然空了一块,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现代导师的姓名,连那张熟悉的脸也在识海中迅速模糊。这死寂的梁王府地宫,正一点点吞噬她身为“现代人”的灵魂。
这种恐惧比死亡更甚。
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修复室里,唯有长明灯吐出的幽幽火舌,在青砖墙壁上投下她形单影只、微微颤抖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腐土、昂贵香料与各种金属氧化后的干涩气味,像是一层细密的网,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
魏珍深吸一口气,试图用肺部灼热的刺痛感来唤醒神志。她随手抹去盆沿的血迹,视线重新聚焦在工作台上的一件稀世珍宝上——那是一件刚刚从内库送来的“金蝉玉叶”。
这件器物精巧到了极致,一枚通体温润、微透明的羊脂白玉被雕琢成蝉翼薄厚的叶片,叶脉纵横,仿佛仍带着江南水乡的清露。
而在玉叶之上,一只金丝攒成的蝉正敛翼而栖。那金蝉采用了极难的掐丝与累丝工艺,每一根复眼上的细丝都细如毫发,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华贵的光。
魏珍拿起一柄极细的羊毛刷,蘸取了特制的药水,一点点刷去金蝉腹部衔接处的铜绿。
她的动作极稳,这是肌肉形成的本能记忆,可脑海中的眩晕感却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我是魏珍……我来自二十一世纪……”她低声呢喃,声音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显得格外苍凉。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玉叶背面的一道主脉时,识海中沉寂已久的“金石共鸣”异能突然如雷鸣般炸响。
不同于以往感受到的器物哀鸣,这一次,那些天然形成的玉石纹路在她的感知中竟开始扭曲、重组。
她的视线变得异常尖锐,仿佛能穿透物质的原子结构。在那个瞬间,她震惊地发现,玉叶主脉与几条侧脉交汇的角度、间距,在某种特定的光学投影下,竟然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数学结构。
那是——克劳修斯-克拉佩龙方程。
那是她曾经在现代实验室,无数次为了计算相变热而刻在课桌角落的公式。
魏珍的手猛地一颤,玉叶在石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不……这不可能……”
一种巨大的时空错乱感如重锤般击中了她的心脏。是巧合?还是这个世界本就存在某种她尚未窥见的底层逻辑?在大明永乐年间的王府地宫里,在一块沉睡了千百年的古玉上,竟然镌刻着数百年后才会被定义的物理法则。
这种孤寂感几乎让她窒息。她像是宇宙中唯一掌握了某种禁忌知识的囚徒,面对着这些无言的金石,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对话的灵魂。那些公式像是一道裂痕,将她眼前的现实撕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恐慌导致她的手部肌肉开始不可抑制地战栗。
此时,沉重的石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魏姑娘,王爷念你寿宴护驾有功,特许你在这清净地儿修身养性,可没许你在这儿躲懒摔打宝贝。”
一道尖利刻薄的声音划破了死寂。
魏珍迅速收敛心神,抬头看去。来人是梁王府的大管家何富。此人身着一袭深褐色团花锦袍,腰间挂着一串沉重的铜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他生着一张典型的刻薄脸,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子黏糊糊的恶意。据魏珍观察,此人虽在梁王府当差,却与那日宴会上发难的璟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络。
何富身后跟着几个粗壮的家丁,他们手中捧着一个硕大的紫檀木匣,沉重地放在了魏珍面前的长条案上。
“这是宫里赐下来的宣德炉,说是包浆上出了些火气,要姑娘给‘降降温’。”
何富冷笑一声,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魏珍因为恐惧而略显苍白的脸,“若是修好了,那是王爷的脸面;若是划伤了一丝半点……哼,姑娘这双金贵的手,怕是就得留在地宫里当摆设了。”
匣子开启,一尊通体散发着幽微栗壳色的宣德炉静静地躺在黄绸缎上。炉身圆润敦实,双耳挺拔,那包浆厚重得如同流动的美玉。
魏珍伸手去触碰炉身,可由于刚才心理冲击带来的余波,她的手在触及那冰冷铜皮的瞬间,指尖竟又是猛地一抖。
细微的金属刮擦声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尤为刺耳。
“哎哟!你这贱人当真活腻了!”
何富尖叫起来,身子往前一扑,就要去抓魏珍的头发,“这可是御赐之物!你竟敢御前失仪,损毁圣物!来人,给我把她按住,先打断这双手,再去禀告王爷治罪!”
几个家丁如恶狼般围了上来,阴森的气息瞬间压向魏珍。
在这生死一线间,魏珍眼中的惊恐却诡异地消失了。多年在实验室应对突发事故的冷峻重回脑海。她猛地后退一步,反手抄起案台上一柄沉重的青铜镇纸,“砰”地一声砸在案几上,震得宣德炉微微一跳。
“闭嘴!”
魏珍的声音冷如冰棱,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何富被这气势震得一愣,脚步生生顿住。
“何管家口口声声说我损毁圣物,可这炉子还没瞧仔细,你就急着要动私刑。”魏珍冷冷地直视着他,指尖在宣德炉的边缘轻轻摩挲,“你究竟是怕我修坏了炉子,还是怕我……看穿了这炉子里的秘密?”
何富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随即又涨成猪肝色:“胡言乱语!这炉子能有什么秘密?”
魏珍没有理会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那种绝对理性的“金石听诊”状态。她闭上眼,食指弯曲,以一种极特殊的节奏和力度,轻轻叩击着炉身的三个方位。
“当——”
“当——”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