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砚斋外那常年不息的虫鸣声，戛然而止。

一抹极细的黑影顺着窗棂的缝隙无声无息地潜入，如同一滴墨水洇入了深海。

“谁？”

魏珍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依然死死盯着琉璃镜下的金冠，但右手已不动声色地移向了案头一个白瓷胆瓶。

那里装着她刚刚提纯出来的、准备用来清洗金锈的“绿矾油”——也就是现代所称的强硫酸。

“魏姑娘，这东西不是你该碰的。”

一个阴测测的声音在耳后响起。黑衣人如纸片般从房梁坠下，手中是一柄淬了毒的短刃。对方显然不想闹出动静，只想取冠，顺便封口。

黑衣人的手爪探向魏珍的喉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魏珍原本枯坐的身影竟爆发出一种冷静到近乎诡异的爆发力。她没有尖叫，没有躲避，而是顺着对方俯身的冲力，左手猛地一扫，将那琉璃镜当作盾牌挡在胸前，右手那盛满绿矾油的瓷瓶，画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嗤——！”

一股浓烟伴随着刺耳的腐蚀声瞬间爆发。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洗砚斋的死寂。黑衣人捂着半张脸疯狂地在地上翻滚，那些原本用于修复古物的强酸，此刻化作了最凶猛的野兽，疯狂地吞噬着他的皮肉和声带。

魏珍冷静地站在原地，她的鹿皮手套上沾了几滴飞溅的酸液，冒出丝丝白烟。她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审视。

这便是大明。

你若不变成能熔断一切的强酸，便只能成为这金冠上的一缕冤魂。

黑衣人还在挣扎，试图用最后的力气刺出短刃。

“噗嗤！”

一截冰冷的剑尖，毫无征兆地从黑衣人的胸膛穿出。

血迹溅在魏珍脚边的青砖上，绽放出一朵朵妖异的梅花。

朱瞻忌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他手中的长剑还在滴血，一张俊美如神祇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下，显得格外的扭曲与狰狞。

他缓步走进屋内，越过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走到魏珍面前。

他伸出带血的手，轻轻捏住魏珍的下巴，强迫她看向地上的惨状。

“吓着了？”

他低低地笑，声音里却透着一股让人通体生寒的温柔。

魏珍看着他，又看了看那顶已经修复了一半、在血泊映衬下愈发辉煌的金冠，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王爷，金冠上的‘璟’字，我已经用金错工艺掩盖了。只需再过一个时辰，这上面的图腾就会变成……王爷想要的模样。”

朱瞻忌的瞳孔缩了缩，随即爆发出一阵放肆的狂笑。

“好，好一个魏珍！”

他松开手，任由长剑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他张开双臂，看向这间堆满了金玉、却也浸透了鲜血的洗砚斋。

“你说，这梁王府像不像地狱？”

魏珍低头，继续拿起那柄红宝石金刀。她那双被鹿皮手套包裹的手，稳如磐石。

“王爷错了。”

她将一根金丝精准地卡入龙首的缺口，琉璃镜下，那一双金龙仿佛活了过来，正吞噬着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

“这世间本就是一座巨大的熔炉。地狱里，好歹还有规矩。”

朱瞻忌看着她低头修复的侧影，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战栗的痴迷。

记忆在消失，那个叫“魏珍”的女子正在这一场场血腥与金石的博弈中，被重塑成一柄世间最利、也最美的刀。

而他，甘愿做那个握刀的人，直至一起沉沦。

“继续修。”

朱瞻忌跨过尸体，坐在她身后的阴影里。

“孤陪着你。在这地狱里，把这大明的江山，修成孤想要的模样。”

窗外，残月如钩。

洗砚斋内，金丝梳理的沙沙声再次响起，像是某种古老而诅咒的乐章，在这权力的漩涡中心，经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