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砚斋内的沉香木榻上，空气粘稠得几乎让人窒息。

朱瞻忌那双阴鸷的凤眼死死攫住魏珍的脸，指尖扣在她脑后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揉碎了按进自己的骨血里。

方才那一声“师兄”，如同一根淬了毒的钢针，精准地扎在了他最敏锐也最疯狂的那根神经上。

可还没等他彻底发作，那股压抑已久的、潮汐般的剧痛猛然从他脊髓深处炸裂开来。

“呃……”

朱瞻忌原本红得病态的脸庞瞬间褪成惨白，喉间溢出一声支离破碎的闷哼。他那按在魏珍后脑的手猛地一颤，紧接着，整个人由于脱力，重重地跌回了软榻。

魏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

她还没从那个关于“现代实验室”和“师兄”的梦魇中彻底挣脱，鼻尖便先嗅到了一股浓烈得近乎刺鼻的血腥气，混合着那股名为“返魂香”的冷冽药味。

“王爷？”

魏珍撑起身子，呼吸急促。她看见朱瞻忌伏在锦被上，玄狐大氅早已滑落一旁，那件原本洁白如雪的月白中衣，此刻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暗红色的液体洇透。

那红痕不似常人的鲜血，倒像是泼墨的山水，在丝织品上疯狂地勾勒出狰狞而妖冶的形状。

“滚……滚出去……”

朱瞻忌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血沫。他极力想要掩盖自己的狼狈，可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却死死抓着榻边的紫檀木缘，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崩裂，渗出丝丝血迹。

“王爷，您...中毒。”

魏珍的职业病在这一刻压倒了恐惧。作为顶级的文物修复师，她对“损毁”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敏感。

此时的朱瞻忌在她眼里，不是一个生杀予夺的王爷，而是一件正在她面前寸寸崩裂、即将无法挽回的绝世孤品。

她不顾他的呵斥，强行倾身过去，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这血的颜色不对，再不止损，您这身‘瓷皮’就真要废了。”

或许是被她眼中那股近乎神圣的职业感所慑，又或许是那股剧痛夺走了他所有的反抗能力，朱瞻忌竟真的僵在了原地，任由魏珍那双冰凉的小手颤抖着解开了他的衣扣。

随着月白色的丝绸缓缓褪下，魏珍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怎样一副如画又如魔的身躯。

朱瞻忌的肌肤极白，在昏暗的烛火下透着一种羊脂玉般的温润质感，甚至能隐约看见皮肤下细小的青色血管。

然而，这如玉的脊背上，两块嶙峋的蝶骨高高凸起，脆弱得像是随时会破体而出的蝉翼。

而在那两块蝶骨的中央，一道触目惊心的黑色纹路正从脊椎处蔓延开来。

那不是普通的伤口，那是——“玉叶组佩”的共生。

漆黑如墨的血脉纹路交错纵横，像是一株正在疯狂生长的妖异藤蔓，盘踞在他那线条优美的背脊上。

每一根黑色的纹理都呈现出一种金石裂变后的质感，细看之下，竟与方才魏珍修复的那块玉佩上的暗纹有着诡异的重合。

毒素在流转，黑色的纹路在微微跳动，仿佛有生命一般，贪婪地吸食着这具身体的精气。

“别看……”朱瞻忌侧着脸，半边面孔陷入阴影，声音沙哑得如断裂的丝帛，“觉得孤……像个怪物吗？”

魏珍没有回答。

她颤抖着指尖，隔着半寸的距离，虚虚地描摹着那些黑色的纹路。那一刻，她体内的修复师本能疯狂叫嚣着：这是极致的破坏，也是极致的残缺美。

她从怀中取出陈忠方才留在案上的秘制药膏——那是用极寒的冰片与数种珍罕金石粉末调配而成的“续命膏”。

魏珍深吸一口气，指尖蘸了一点碧绿的药膏。

当她的指尖真正触碰到那如玉的肌肤时，朱瞻忌的身躯猛地缩紧，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那是冷与热的极度碰撞。

“忍着点。”她轻声说。

她开始在那些黑色的纹路之间游走。她的动作极其专业，每一个力道都像是经过精密的计算。指腹擦过嶙峋的蝶骨，在那突出的骨节周围温柔地打旋，试图抚平那些因为剧痛而痉挛的肌肉。

在她眼里，这不是□□，而是一件布满了“冰裂纹”的官窑。她必须要把药膏推入那些裂缝中，去修补、去填充、去挽救。

那种职业性的心疼，竟然在这一刻盖过了生理性的恐惧。

“真漂亮……”她下意识地呢喃了一句。

这一声呢喃，让原本陷入昏沉的朱瞻忌猛地睁开了眼。

他在这一瞬间感觉到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冒犯。从未有人敢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他的残缺，更从未有人敢用这种——看一件“器物”或者“艺术品”的眼光来审视他的病躯。

那种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让人战栗的、想要将其“完美修复”的贪婪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