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做了她的小人,把她的生辰八字缝在布偶里,一针一针刺下去。
我知道没有用,可我真的太难受了。
她筑基了,她筑基圆满了,她成为太华宗的亲传弟子了,她......
十八岁,母亲——江夫人和江老爷,把江漓送出门,庆祝她夺取收徒大典魁首,成为了太华宗掌门的小弟子。
晚上,江夫人来我的小院子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嫁人,她可以找一位门当户对的女婿,允我安稳一生。
我哭了,我跪下给江夫人磕头,说我不愿意离开江家,我不想走,我不想嫁人。
江夫人感慨万千,把我扶起来,安慰我说没关系,江家可以把我养一辈子,让我富贵一生。
“只是深宅寂寞,你......你可难受?”
“我不寂寞。”我说,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我只想留在这里。”
我没有生父生母,我失去了养父养母,我至少不能再无家可归。
江夫人答应了。
江漓的小人被我烧了。
我长大了,自然不会再用这些没用的小玩意给自己找心理安慰。
当你觉得一个人比你强一点,自己踮起脚也能够得到的时候,你会嫉妒她;
可一个人若是展开翅膀,高高翱翔,飞向你一辈子也去不了的天际的时候,你就不会再嫉妒她了。
嫉妒是一种督促自身的情绪,而我永远只能远远眺望着她。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我不是鸿鹄,甚至不是能飞起来的燕雀。我是长不大的杜鹃,龟缩在巢穴里,以两只鸿鹄的怜悯为生。
我重新拿起了绣花针,倒不是为了扎小人,而是开始绣花。
我的绣艺很不错,虽然没有见过江漓几面,但是我依然清楚地记着她的容貌。
她很漂亮,双眼皮,柳叶眉,桃花眼,樱桃小嘴。
我绣她盘膝坐在紫檀院中央闭目修炼,绣她在后院跟着母亲舞剑,绣她从不会在父母面前露出的清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绣她坐在书房床边,对着紫檀院墙上的爬山虎发呆;绣她看到春暖花开,平淡的黑眸里一闪而过的明媚温柔;绣她偶尔远远看到我,露出我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绣完,我又把这些绣品统统烧掉,不敢让别人发现我不切实际的幻想。
为什么总会不自觉绣江漓的样子呢?
如果我有灵根,就能像她一样?如果我们是真正的姐妹,从小一起长大,你会教我练剑吗?会嫌弃我没有天赋吗?
我在心底嘲笑自己,你就这么羡慕她吗?
就这么——敬佩她吗?
敬佩她练剑练到脱力,却还是喘着气捡起被打落的剑,继续挥舞;敬佩她初时入定时间过长,站起来时身形微微不稳,但是一声不吭,哪怕纤细的双腿都在颤抖;敬佩她区区炼气,就能在对练时毫不畏惧地提剑直指身为金丹真人的父亲;敬佩她对我鸠占鹊巢一事闭口不谈,从不会为难我这个导致她流落在外的杜鹃。
针尖刺破绸缎,我知道我不是江家小姐;
丝线缠绕勾勒,我知道你才是真正的江氏大小姐;
素手绕线打结,我也知道,我从未恨过你。
江漓,你不是我的“姐姐”,但是我还是希望自己会是你真正的妹妹。
你不认我没关系,父母疏远我没关系,全天下当我不存在也没关系——在我的绣框里,你是姐姐,我是妹妹,这是我自己定的规矩。
原来,我是喜欢姐姐的。
喜欢她的美丽大方,喜欢她的不屈不挠,喜欢她的坚韧不拔,喜欢她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一切。
姐姐是我在这座寂静深宅里,唯一的锚点。我打听你的事迹,观摩你的喜好,似乎只要多唤你几句姐姐,便能跟你一样去看这大千世界,森罗万象。
想通这一点的时候,传来了姐姐成为千年以来最年轻的金丹真人的消息——比温执素还早了足足两年。
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温执素已经配不上我的姐姐了。
姐姐她——如此优秀,如此美丽,如此耀眼。
我自嘲地苦笑一声,抿了抿手里的细线,穿过绣花针的尾端,继续绣手下的这幅江府全景图。
母亲过来看过一眼,她还挺喜欢这张绣图的,说等我绣完了,就挂到前厅去。
我笑笑,并不回答,只是继续低头绣图。
母亲坐了一会,就走了。
绣花是个精细活,心不静,针不定。
偶尔穿针引线的时候,我也会突生一种骄傲,至少姐姐不会绣花,不会跳舞,不会弹琴,不会附庸风雅。
至少我能做到一点姐姐做不到的事情,哪怕这些技艺毫无作用。
我把针线放到一边,端起茶抿了一口。
——这会,姐姐又在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