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漓唇角不自觉扬起：“爹！”

“漓漓？！”李斯年手中鱼食撒了一地，又惊又喜，“怎么突然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话语埋怨，脸上笑容却灿烂极了，迫不及待地将江漓往怀里一搂，母女脸颊相贴。活了两辈子、早已成年的江漓哪里受得住这种热情，耳根通红，羞恼地支支吾吾，却也没挣开。

李斯年也知道自己太过激动，很快松开她，牵着女儿的手，拉她在池边石凳坐下：“长高了，也丰满了些——你原来太瘦了。”

江砥锋未多言，只将宽厚手掌轻轻搭在女儿肩头拍了拍。

虽然知道父母多半早已听闻，江漓仍想亲口说出这句话：“爹，娘，我结丹成功了呢！”

江砥锋嘴上毫不吝啬地捧场夸赞：“我就知道，漓漓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这些年他蓄了须，更添几分儒雅威严。此刻捋须含笑，眉宇间尽是自豪：“二十二岁的金丹真人，九州谁人能及？”

李斯年并未多言，只细细端详女儿眉眼，既是欣慰又是心疼：“漓漓长大了。”

衔青和知露听说江漓回来了，急匆匆赶到内院。知露更是还没迈入门扉便扬声，激动道：“大小姐！”

江漓笑眯眯地受了两个小丫鬟的礼，给她们掌心一人放了个小荷包作为礼物。

众人围着江漓叙话许久，江砥锋吩咐下人传了晚膳，又添了几道江漓爱吃的点心。李斯年叫人取来醉流霞，酒过三巡，又闲侃至夜色朦胧，江漓才回了自己的紫檀院。

屋内早就收拾好，一应用品皆如四年前，桌上花瓶插了院内盛放的荷花，江漓摆弄着花瓣，心情大好。

有小厮来传话，衔青上前行礼，犹豫道：“二小姐来了。小姐要见见吗？”

江漓手中动作一顿，从怀里掏出一方素帕擦干净指尖沾上的水珠：“请到我的书房去吧。”

跨过门槛，只见江妍安静端坐在椅子上。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通身上下不见半点珠翠。

她的眉眼本就不算明艳，如今没了华服首饰的衬托，更显素净。但气质由记忆里怯生生的小女孩，沉淀成不争不抢的淡然，倒衬得那双黑眸干净雅致。

她垂头看着膝上绣图发呆，手边茶水一口未动，听到江漓推门而入，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福身：“姐姐。”

江漓没纠正她的称呼，坐到她身边，微微侧头，等着她先开口。离得近了，才注意到她指尖细细密密的针眼痕迹，指腹上也覆着一层薄薄的茧。

江妍笑笑，坦然道：“听闻姐姐修成金丹，我也不知道送什么，遂依旧绣了图赠与姐姐做贺礼。”

她侧身示意，身后的贴身丫鬟小心翼翼抬来一幅绣图，待布料徐徐展开，竟是一幅足有半身长的江府全景图。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院中假山流水、花木扶疏，一草一木皆栩栩如生。绣图上方，天际一轮红日初升，金光洒落，整座府邸笼罩在暖融融的曦色里。

江漓被这尺寸微微一惊：“你有心了。”

她不懂刺绣，却也知道苏绣极耗心血，这么大的图，没有一年半载怕是完不成。仔细欣赏了图上熟悉的一草一木，她顿了顿，认真开口道谢：“谢谢。很漂亮，我很喜欢，会挂在太华宗的洞府里。”

江妍这才端起手边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不再寒暄，俯身行礼告退：“姐姐喜欢便好。妹妹告退了。”

江漓一愣，起身跟上，沉默地送她到门口，姐妹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在紫檀院的小路上，始终隔着两步的距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注意过江妍的背影。

在江家的三年，大多数时候，都是江妍远远看着她修炼舞剑。偶尔目光相遇，江妍会怯怯地避开她的视线，低头走开。她不讨厌她，也不在乎她。

江漓脚步缓了缓，停在院子门口，主动开口：“江妍。”

江妍诧异地回头。

“你的绣艺很厉害。”她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厉害的。”

江妍呆在原地，薄唇轻颤。许久，又行了一礼，并未说什么漂亮话，只道：“多谢姐姐。我回去了。”

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眉眼间却流露出不同于以往的欢快笑意：“愿姐姐剑锋所指，皆为坦途。”

*

在府中修整两日，离开时晨光初露，李斯年和江砥锋一路将她送到府门口，江漓一一挥手告别，目光扫过人群，没有看到江妍。

她没问，直接隐了身形，御风而起，衣袂拂过锦川城熟悉的街巷檐角，朝着云梦洲的方向，渐行渐远。

仙途漫漫，此去，不知前路是何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