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总,不是我们不配合,您也知道,我们这儿靠的就是畜牧业。你们撒的原态包,肯定影响草场产量,群众反应很大啊。” 泽央书记揉着眉心,一脸为难,对着合同连连叹气。
云见之眼神冷了几分,心中做好盘算,“书记,我明白你的难处。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但希望领导可以慎重考虑。”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仓拉,等等,倒车,快倒回去!”顾未觉忽然拽住他的胳膊。
“咋了?”
“那个小姑娘她在干嘛?” 顾未觉盯着窗外。
“捡牛粪啊。” 仓拉把车停稳,探着脑袋。“捡来烧火。这边煤不方便,也贵。”
话音未落,顾未觉已经推开车门,朝那个瘦小的身影跑了过去。
“云总,现在怎么办?” 林素雪脸色难看。
云见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坐进车里,沉默许久,淡淡开口:“去牧民家。”
顾未觉站在屋内,环顾四周。
破败的窗板挡不住外面的寒风,一张老旧的木床孤零零地摆在空荡的屋里,油渍浸透的沙发陷下去一大块,长条桌上的照片早已泛黄卷边。照片里,老人留着雪白的山羊胡,旧毡帽遮住满头银发,笑得憨厚,怀里抱着个露着小乳牙的小女孩,笑得灿烂。
而旁边轮椅上的中年男人,眼神晦暗畏缩,与一旁的欢乐格格不入。
“姐、姐姐,喝水。”一道怯生生的声音拉回顾未觉的神思。
她低头,看着眼前的小女孩。长期营养不良,身材瘦小,脸上沾着烟灰,可那双眼睛,却干净得像高原上的星空。
顾未觉心口一酸,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蹲下去与她平视,声音放得极柔:“你叫什么名字?”
“丹珠。多吉丹珠。”很好听的名字,大概藏着家人对她全部的祝福吧。
另一边。“这老头也太奇怪了,怎么还动手啊!”林素雪拍着裤子上的灰,一肚子气。
云见之却异常淡定,轻轻掸去衣袖上的尘土。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林素雪更气了。
云见之垂眸看着那把被扔出来、还沾着泥土的铁锹,眉头微蹙:“去下一家。”
“丹珠,你愿意搬到新房子去吗?” 顾未觉蹲在她面前,轻声问,“那里干净、暖和,有邻居,有小伙伴,你愿意吗?”
“她做不了主的。” 仓拉抱着一大捆干柴走进来,扔在炉子边,拍了拍身上的灰。
“为什么?”
仓拉把顾未觉拉到一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垂着头的丹珠,压低声音:“丹珠是巴桑阿尼领养的。三年前阿尼和她阿爸都走了,就剩她一个。没有正规领养手续,她没有继承权,也做不了房产的主。”
顾未觉心中一惊,转头看向那个瘦小的身影。
仓拉的声音不大,可丹珠显然还是听见了。她眼眶瞬间红了,紧紧咬着下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 那这些年,她一个小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顾未觉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心口又酸又涩。
“希望这家别再动手了,不然我真忍不住要还手的。” 林素雪活动着手腕,咬牙切齿。
云见之整理了一下衣袖,从车上缓缓走下,路过她身边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抬步走进屋。
门一推开。
“你怎么在这?”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顾未觉愣住。
云见之也愣住。
“你们来干嘛?”林素雪和仓拉异口同声,互相警惕地对视一眼。
丹珠小眼珠转来转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不知道该望向谁。
还是顾未觉先开口,打破僵局:“云总,林特助,你们也是…… 来工作的?”
“是。你们也是?”林素雪显然没想到,居然在这种地方又碰到一起?
顾未觉轻笑:“你们是为了什么?”
林素雪举起手里的文件晃了晃:“征地。”
厉害了,云牧集团的业务,都铺到这么远的高原上来,真是财大气粗。顾未觉在心里默默竖拇指。
“你们呢?” 林素雪抬抬下巴。
顾未觉拽起仓拉的胳膊,晃了晃他手里的拆迁文件,下巴微微一扬,带着点小得意:“拆迁。”
云见之忍不住嗤笑一声,被眼前这两个幼稚鬼逗笑了。“好了,别闹了。” 她横在两人中间,“我们需要征用这家的牧场。”
“原来是这样。我们是来劝她搬进新居房的。” 顾未觉指了指一旁的丹珠。
“那正好,目的是一样的,都是为了给他们提供更好的生活。” 林素雪翻开征地文件,准备让家长签字,可环视一圈,连个大人的影子都没看见,“那个…… 小妹妹,你家大人呢?”
丹珠低垂下头,手指死死抠着破旧的裤缝,一声不吭。
顾未觉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安抚,把云见之拉到旁边,三言两语讲清了丹珠的遭遇。
云见之用平静的眼神打量着这个破败不堪的家,目光落在那个瘦弱得让人心疼的小女孩身上,怜惜一点点漫上心头。她没说话,只是径直走到丹珠面前,将她揽进怀里。枯瘦的肩骨硌得她心口发疼。
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良久,云见之缓缓蹲下身,平视着丹珠的眼睛,语气认真又温柔:“阿姨明天帮你去□□明。今晚先跟我们回项目部住,以后的事情,交给我来安排,你愿意吗?”
丹珠仰起头,望着她。
太久没有感受过这样温暖安稳的怀抱,她愿意相信眼前这个人,相信她能给自己一个看得见光的未来。
她轻轻点头,小声应了一个字:“好。”只这一个字,便已是全部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