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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假手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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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罕瑾就着池曜的手喝完了汤药,重新靠回软垫,袄子里若隐若现的手骨一截,单薄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

“池景新还在岭南,你们打算从哪送我离开?”

这应当是松口的意思。裴悦和池曜对视一眼,跨前一步俯身道:“母亲放心,这条路我们推演过。池景新的心思在战局上,我们或可趁机借道西江官渠,有池旭掩护,乘船便可渡过去,一路顺水北上,只要出了岭南,就有镖局的人接应,可护送您平安回到崔氏。”

崔罕瑾听着裴悦的路线,只是微微仰起头,不见仓皇也不见犹疑,只是问:“你们打算走的是珠江水系入西江梧州,再从灵渠入长江水系?”

“是。”裴悦点头,“先走民间水渠离开广州,这渠道平日里只有零星渔户,隐蔽少人,岭南王军不会特意驻扎在此。”

崔罕瑾轻笑了声,看着裴悦的眼神带着长辈般的宽厚包容感,但她却摇头道:“不能走那里。”

“母亲担心暴露?我们今日午后才亲自去探查过……”

“那是三十年前防洪凿开的旧渠,水深不过半丈,大船进不去,小船走得慢。”

崔罕瑾示意池曜递水给她,温水滋润着她苍白的唇,显得莹润起来。

“更重要的是,汇入珠江大流的交界处,有一观音滩,十年前就被岭南王军中一个副将包下了采砂权。那里的渡口看似只有渔户,实际上大半船户都靠着这副将过活,他们和这些兵卒的来往比你们想象得更密切。”

裴悦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感到骇然。观音滩的采砂之权?这些船户实际上在跟岭南王军兵卒密切来往?

这些消息别说是她,连陛下都从没提到过,恐怕皆是不清楚。民间小利的来往,的确容易被轻忽过去,但为什么崔罕瑾会如此了然?

池曜也变了脸色:“此事不必上报,所以我也不清楚。母亲您如何得知……”

崔罕瑾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过头,深邃的眼睛直直望着裴悦:“我问你,你觉得梧州该如何降?”

不知为何,裴悦面对这样的崔罕瑾,竟有种不得不认真思考,回答她策问的压力。

“梧州内外素来和广州亲近,自身守军和粮草都不富裕,对岭南王军也有忌惮……哪怕负隅顽抗也撑不了多久。梧州直接开门投诚,减少损失,也不会引起池景新的怀疑。”

“是如此,但对我们不够有利。”

裴悦眉头紧蹙:“有利?母亲是说关于梧州天火营的位置……”

“不仅如此。”崔罕瑾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其一在于首战告捷对池景新的重要性,梧州应当要有谈判底气。这也是我们拉拢梧州刺史的原因之一;其二是自身城防和百姓安定,梧州应当有所作为,不能谈和就忘了民生利。这是我们要提醒刺史的责任;其三才是里应外合,传递探查天火营的情报以及配合将至的援兵。”

裴悦怔住,思索着崔罕瑾的话点头:“我明白……”

崔罕瑾笑笑,看着裴悦的眼神像是在看稚子学童般:“不要只看眼前大局的紧要,也要去看关于梧州、关于梧州刺史乃至其他官员的紧要之处。我问你,抛开大局不谈,岭南王军如今自广州向外起兵攻向长安,这对于岭南其他州县有何影响?你若是梧州刺史,又打算如何?”

这两问都令裴悦心口发紧,她咀嚼着崔罕瑾这些言谈,也思索着不久前看过的山卒先生给她的岭南人物志,一时沉在思绪里没有出声。

崔罕瑾也并不催促,端着温水小口抿下,目光落在一旁安静的池曜身上,而顺着他的目光,她能看到沉思的裴悦。

兜兜转转,裴尚日的传人,对池、崔两家还是有这样的吸引力啊。崔罕瑾垂眸笑笑,对上池曜视线时促狭挑眉。

池曜一顿,又看了眼沉思中毫无反应的裴悦,无奈地朝崔罕瑾笑着点头。

只有裴悦对母子俩的眉眼官司毫无所察,正在开口回答崔罕瑾的策问。

“……战争一起,粮价、米面都会随之水涨船高,短期内或许只影响被攻打的城池,但随之战火蔓延,以梧州为首,紧接着桂州、常州、甚至广州,百姓都会过上食不果腹的日子。无论池景新给了怎样的许诺,只要战局还在,普通百姓就必然经历这样难以扭转的窘迫。”

崔罕瑾赞许地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我若是梧州刺史……梧州刺史常誉,其人三甲出身,入仕便被授命龙城司马,此后十年皆在岭南就任。我记得五年前扬州城破,他是点兵援助扬州的刺史之一,粮草也给得很扎实,但要求他自己的人施粥,而不是假手扬州官兵。”

裴悦记得他在山卒先生小传里的履历简述,也记得这件关于扬州城破的小事,她阿娘当时赞许过常誉的谨慎。灾难之际更要提防其中牟利的小人,好将粮草都用在真正需要的百姓身上。

“扬州城破时……这我倒是不知道。但常誉其人确实会做这样的事,他看重百姓,也知民间疾苦。”

“常誉会打算如何?自然是先保住梧州百姓、粮仓、商路乃至城防,这些都是他的责任。他既要保百姓平安,也要保证自己作为刺史,对梧州接下来的把控,要想达成这两点,最稳妥的办法是不与任何一方为敌,先与各方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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