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裴悦已经决定以岭南王池景新之女的郡主身份入长安,他们的名字就永远并列写在宗族册上,这一生都只能是兄妹关系。
此刻止损是最有利的,没人将他们共同经历的一切看在眼里,也就没有人会知道他们如此在乎对方,更不会在风云诡谲的长安,成为对方的软肋。
“嗖嗖”声响起,接连两支羽箭呼啸而出,这次贯穿了两只并肩梳理羽翼的夜枭——瞧,耽于美梦就总会成为面对危机,却来不及反应的愚蠢猎物。
现在他们的诀别痛楚,总比以后两个人一起被毁掉好。
可是……
裴悦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池曜冷淡的脸,那几日中,对她视而不见的池曜;只身在异母兄长身份下的池曜;谈论其他女娘的池曜;轻描淡写说出某个人有趣的池曜……
池曜会有完全和裴悦无关的今后,也或许曾给过裴悦的特别,会成为另一个人的日常。
她真的想要这个结局吗?裴悦胸口深处泛起一阵尖锐而密集的钝痛,像是有什么带刺的荆棘正在血肉里肆意生长。
她呼吸一滞,手腕颤抖起来,射出的这箭已经偏了,并未贯穿那呆滞的地鼠,而是极其狼狈地扎进它下腹部。
又在虐杀。受痛的地鼠吱呀惨叫着,裴悦看着兀自挣扎的可怜猎物,眼底闪过自嘲。
麻木重复的狩猎中,裴悦的马逐渐脚步沉重,她慢半拍意识到,她已经快要装满这竹篓。
此时,远处突然传来响彻罗浮山的铜锣声,三声闷重的锣响划破黑夜的寂静。
夏猎止筹,夜猎正式结束了。
裴悦紧握着重弓,在马背上平复着喘息,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后背,夜风一吹,即便是夏夜,也照样凉得刺骨。
她闭眼将翻涌的复杂情绪压回心底,转动缰绳,打马朝约定好的山崖处奔去。
山崖之上夜风猎猎,崖边一人一马正静立着,马匹正安静吃着草,而那人则面对着漫天星辰,直到听见马蹄声,才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精致姝丽的面容上,似乎连光都格外眷顾他,衬得他肤如凝脂。
裴悦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他面前,也看向对方的竹篓,堪堪满的程度,看起来并没有很多。
她垂下眼睫,但按精准来说,恐怕会是他略胜一筹。
“还真全力以赴了。”池曜显然也在打量她的竹篓,开口时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沙哑。
裴悦挺直了脊背,没有回应他的自嘲:“数吧。还得尽快回营地,天亮之后还有那边的胜负要看。”
“这么想赢?是因为想赢还是因为我的彩头?”
“……既是比试,又怎会不想赢。”
池曜哼笑出声,又很快神情淡下去,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事先没有要求必须一箭毙命,所以此次狩猎,只要是猎物就都算数,无论致不致命,有没有贯穿伤。”
裴悦诧异地抬头看向他,触及他似笑非笑的黯淡神情,是因为裴悦的想赢,他反而滋生出了倦怠吗?才会在这一步退让。
“……不必如此,就按夏猎的规矩……”
“你我的比试不在夏猎范畴,又何必按那严苛规矩。怎么,你对自己那么有自信,觉得如此也能赢我?还是说,你也没那么想赢,所以拒绝对你有利的条件。”
的确是对裴悦有利的条件,今夜她射中的猎物里,有不少是因为不够精准,而没能一箭毙命、只好靠着后续补箭拿下。不过她出箭利落,也少有被逃脱的猎物,若是只论猎物总数的话……
池曜没等到辩驳,已经微屈下身,在粗略清点自己竹篓里的猎物,一会儿后,他缓缓起身看向没有动作的裴悦。
“看样子,你本就对自己的猎物有数。”池曜轻声道,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上扬弧度,瞳孔里却是沉冷,他直接给出了自己的数,“二十只。”
“不清点我的吗?”裴悦问。
万籁俱寂的黑天下,只有呼啸的山风吹过山崖草木,轻挠着马匹脚踝,引得它们踱步不止。
“没必要。”池曜居高临下盯着面色沉静的裴悦,“我的数就在这,你的数会是多少?”
狡猾的人。裴悦怎么可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要赢他还是不要赢他,由裴悦自己决定。
赢,就能得到他那个关于任何事都照做的承诺。裴悦的指节收紧到微微发白,心跳如鼓撞击着胸腔,她在这样的鼓噪里回视着面无表情的池曜,对他报了数。
“二十二只。”
寂静苍穹下,万物隐没在无边夜色里,只有不知名秋虫在这夏末冒出头,时远时近地鸣叫着,衬得山野空旷而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