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辩张了张嘴,却又立刻瞪大眼睛:“你威胁朕!朕才不信你的话!那个卢植……他曾经说他是忠臣,他说他是好人,他还在德阳殿喝斥相国,可是,他去兖州当刺史了!那是相国的意思!不是朕的意思!”
“旁人与臣无关。”陆节低着头,“臣是个无能的人,解不了陛下的苦闷。然而,如果陛下苦恼于无人听从您的话,臣离京返乡,大约可以略解陛下的不虞。”
刘辩手指微缩,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怒道:“你就是威胁朕!”
不等话音落地,刘辩脚尖一转,奔入内殿。
下一瞬,关门声非常响亮,传至外殿。
陆节以手撑地,慢慢起身,他站直身体,扫了一眼两侧的侍女们。
“不必跪了,各自去忙吧,时辰不早了。往常这个时候,天子要吃干果、要沐浴,你们去照顾天子吧。”陆节淡淡说完,径直走出殿门。
殿外的甲士上前,“长史,天子对您发脾气了?”
陆节扯了扯唇角:“先帝仅有二子,长子为当今天子,幼子为陈留王协。袁绍挟持陈留王出逃洛阳,在泰山盘踞至今。平日还好,可一旦到了年关的前头,天子便格外思念陈留王、担心陈留王。”
“然而,明日偏偏是袁司空娶妇的喜庆日子,天子要去观礼,如何能不难过?”陆节语气从容,娓娓道来。
甲士问道:“袁绍是袁司空的族人?”
“然也。他是袁司空的从弟。”陆节轻叹。
甲士闻言,顿了顿,却还是说道:“就算是这样,天子也不应该寻您的晦气啊。”
“无妨。”陆节换了话题,“收到年礼了吗?”
甲士露出笑容:“收到了!原先都说今年的赏赐肯定不如去年多,朝廷又打汉中,又受灾,金市的东西变得贵了很多,都以为赏赐会少,结果没少,粟、麦、盐、饴糖、麻布,和去年一样,还有发给我们的麻履,是双底,比去年的厚实。拜谢长史!”
陆节笑了笑:“又不是我的东西,不应该谢我。这是庙堂的恩赐。”
“庙堂……您不就是庙堂的官吗?”甲士咧嘴笑,“再说了,天子又不管我们,我也有很久没见董公了。上次见董公,还是两个月前,董公来朝会,我正好守在德阳殿外。对了,那个盐,军中都传,我们吃的盐是吴郡额外进贡的,吴郡是您的家乡,盐不就相当于您的东西吗?”
陆节面色平和:“盐吃着好吗?”
甲士连连点头:“咸味足得很!”
言罢,他脸上显出犹豫。
陆节略一思忖,开口:“想说什么呢?是不是袍服的事?”
甲士大喜:“长史太聪明了。”
“庙堂从河内收了许多羊皮,故而想给袍服加一层羊皮内衬,使其更加保暖。”陆节语带歉意,“但安排得晚了,如今还没有做好。等到年后,最晚正月初十之前,新袍服便会发下。不过,这份年礼,终归是迟了。”
甲士喜笑颜开:“只要东西到手就行,迟几天算什么?拜谢长史!”
他再次低头拱手。
“夜风刺骨,你站回避风处吧,”陆节说道。
“您还要守在这里吗?”甲士诧异。
陆节浅笑:“董公遣我来此,我必须与天子议定明日的行程。天子是董公的孙女婿,董公盼着天子去观礼呢。”
甲士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陆节静立殿前,遥望群星。
半个时辰后,宫婢匆匆而来:天子召陆节。
此时的刘辩,已经换了寝衣,盘腿坐在榻上。
刚刚沐浴完、浑身发热的刘辩,嘴边挂着一丝笑容。
当陆节快步走进寝殿,刘辩察觉到了陆节周身的寒意,他干咳两声。
“臣陆节拜见陛下。”陆节拱手。
刘辩捏着自己的耳垂,眼珠转了转,他轻哼:“朕只愿意在明日申时出宫!”
“诺。”陆节应道。
刘辩瞄了他一眼,手指抠着朱红锦被,“朕……明年的春祭,是由你安排吧?”
陆节刚要接话。
刘辩连忙又补了一句:“你务必认真操办,农事乃天下之基,春祭格外紧要。”
陆节垂眸,低声道:“诺。”
刘辩眨眨眼,抱住锦被,“左右……朕都会在明日出宫,毕竟,相国是朕的岳祖父,他嫁妹妹,朕于情于理,也应该去观礼。除了朕打算在下午出宫,其余的事,你去部署吧。朕的出行队伍、朕是否要给新郎新妇赏赐……还有别的事,反正都交给你了。”
讲到此处,他语气果断,抬手一挥:“朕要睡了,你明早把你的安排告诉朕即可。”
陆节闻言再拜,旋即转身,小步快走,很快离开寝殿。
寝殿里,刘辩望着陆节的背影消失,他当即跳下床榻,来回踱步。
陆长史是否听懂了他的意思?刘辩眨巴眼睛。
他说让陆长史操办春祭,就是不让其离京返乡,这话……是不是过于隐晦?陆长史听懂了吗?!
刘辩抓耳挠腮。
纠结半晌之后,刘辩躺回榻上,决定明天隐晦地提点一下陆节。
若有似无的沉香萦绕在寝殿内。
刘辩嗅了嗅香气,裹着锦被,翻了个身。
方才,陆长史进来的时候,浑身浸满了寒气,他确实一直守在殿外哎!而且,陆长史没有像卢植那般,又哭又闹。
刘辩托着下颌,想了许久,直至困意袭来,他睡了。
崇德殿外,夜色已深,星光熠熠,清寒幽远。
明日便是腊月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