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繁星点点。
洛阳城,步广里
董袁二府皆是灯火通明,广宴宾客,席间觥筹交错,丝竹之乐缭绕。
迎亲礼虽在明日,但今夜的董袁两家已是宾客盈门。
将校在董府;清流在袁府。
至于公卿,他们两头跑。
杨彪与袁隗、袁基笑言几句,又饮尽两杯酒,旋即赶忙告辞,直奔不远处的董府而去。
见杨彪离开,司隶校尉赵谦立刻起身,来寻袁家叔侄说话,他稍后也得去董府露个面。
就在赵谦向袁隗敬酒之际,门外出现司徒黄琬的身影。
黄琬方才在董府,他等到开席,与众多宾客一同给董卓敬了杯酒,然后便急忙往袁府而来。
陆泛瞥见黄琬,侧首看向陆礼,“你别在这里坐着了,去董府吧。”
陆礼正埋首于肉羹,他头也不抬,应道:“好,我很快就吃完。”
“莫要吃了,这是吃饭的时候吗?”陆泛皱起眉毛。
陆礼不理,仍然舀起肉羹,大口吃着,等他飞速吃完,又连忙伸手捂脖子,“噎住了。”
陆泛瞪起眼睛。
陆礼见状,瞬间离席,他叫苦不迭:“叔父,我今日清晨,在天色尚且漆黑的时候,便从偃师启程,好不容易进了洛阳,只去我堂兄家晃了一圈,紧接着就去敬法里看望你,随后就被你拽来这里,我真是饿极了。”
陆泛不以为意,瞧着陆礼乖乖出门,他才安心与同侪闲谈。
此时的袁府,已然交由北军戍卫。
陆礼在回廊之间穿梭,忍不住望向那些甲士。
而林立的甲士们,也注意到了他,目光在他身上掠过。
陆礼忍不住加快脚步,迅速走向府外。
里巷早已被车驾挤得水泄不通,陆礼身姿灵活,他在车驾之间绕来绕去,终于抵达董府。
陆礼探头探脑,却没看见陆节。
他寻郭升打听。
郭升挠了挠头:“开宴之前,我亲眼见到陆长史在董公身边,这会儿不在了……我也不知道陆长史在哪里。”
陆礼眨巴眼睛,夜宴这般隆重,幼朴堂兄难道会去别处?
不可能啊,堂兄理应守在这儿,陆礼如此思量,随即更加仔细地环顾四周,想要在人群里揪出堂兄。
然而,陆礼注定寻不见陆节。
因为此时的陆节,已经进了北宫,正快步走在宫道上。
少顷,崇德殿,刘辩沉着脸,一言不发。
陆节作揖行礼完毕,却听不见天子开口。
他暗叹,垂手肃立,屏息凝神。
殿内落针可闻,两侧的宫婢们呼吸清浅,陆节更是安静,刘辩几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吸气声。
“陆长史?!”刘辩歪头。
陆节再次拱手:“陛下,臣这次前来,是为了您明日出宫观礼之事。”
刘辩脸皮绷紧,他吐出四个字:“朕不想去!”
陆节沉默一瞬,复又说道:“请您三思。”
刘辩瞪大眼睛:“倘若朕执意不去呢?”
陆节默然。
刘辩定定地盯着陆节。
良久,陆节说:“陛下,臣也不知。”
刘辩眨了眨眼。
陆节斟酌措辞,缓缓道:“臣明白陛下的苦闷,只是……”
他终究没能说下去。
“长史明白?!”刘辩胸膛起伏,“明白何事?如果当真明白,为何又要做这让朕苦闷的事?”
陆节闻言,垂下眼帘,他藏在袖中的双手,止不住的轻颤。
刘辩等不到回应,忽然泄气,他别过脸,“你走!朕不愿见你。”
陆节喉咙发紧,却依旧僵在原地。
刘辩虽然扭过了头,但陆节的身影依然在他的眼角余光里。
眼见陆节没有动,刘辩豁然起身,“朕的话,还是一言九鼎吗?”
此言既出,宫婢纷纷跪伏于地。
陆节嘴唇嗫嚅,他声音很轻:“陛下,臣若是就这么走了,会惊动董公。而且,您明日将会莅临袁家的消息,已然散了出去,无法更改。臣前来,是为了定下您明日出宫的具体部署,若臣无功而返,董公必定再派人前来,于您不利。”
刘辩咬紧牙关:“你欺负朕!”
陆节闭了闭眼,他跪而拱手,头叩地停留。
刘辩睫毛轻颤,张口欲言,却终究没吭声。
“陛下,臣暂且避到殿外,请您坐下,歇息片刻。”陆节仍旧垂首跪地,他嗓音沙哑,“陛下,臣在外候着。如若您委实认为臣不敬,片刻之后,可以告诉臣,若如此,等度过这个年关,臣就在正月离京返乡。您的话,在臣这里,依然一言九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