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校尉得胜而归,臣只是认为按照礼制,您理应慰问李校尉。当然,的确是臣多嘴了,您贵为天子,必定心中有数。”陆节声音轻柔。
刘辩笑了笑:“朕确实知晓这些道理。”
“陛下,年关前后,官吏虽然休沐,但皇宫反而比平时更忙。皇后怀孕时日太浅,经不起劳累和心烦。您既要应付各种宴会,还要呵护皇后,委实不易。”陆节浅笑。
刘辩眉毛一挑:“朕为什么要呵护皇后?她有孕,朕吩咐太医时刻候着,足矣。”
陆节蓦然失笑:“您即将为人父,陪着皇后,便是陪着孩儿。臣依稀记得,内子第一次有娠,臣欣喜若狂,几乎是每日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刘辩诧异:“朕听说你早早就入了吴县县廷、担任功曹史,你每日守着你的妻室,你不去县廷点卯吗?”
陆节心头一梗,他张了张嘴:“陛下,臣方才的话,确实有些夸大。白日,臣肯定在外当差,但是,臣在傍晚回家之后,必定急急忙忙地去寻内子。头一个孩子给臣的初为人父的悸动,实在让臣无法冷静。”
刘辩轻哼。
陆节眸光流转,语气极轻:“陛下,依臣之见,皇后颇为失落,您如果稍后去看望皇后,皇后想必会很愉快。”
“朕还不够纵着她吗?”刘辩不悦。
陆节耐心道:“陛下对皇后的宽容,臣一清二楚,但陛下若能更加疼爱皇后,那是庙堂之福。”
“不就是让朕哄她吗?怎么不见她来哄朕呢?”刘辩瞪大眼睛,“朕不觉得她需要朕哄。那个徐荣,风雨无阻,总是待在北宫,朕和皇后争辩,徐荣每次都偏袒皇后。还有那个董越,更是皇后的娘家人,相较于朕,董越对皇后更亲。如今就连陆长史你,都劝朕去疼皇后,人人都站在她那一边、都想着哄她。”
陆节舔了舔嘴唇,他眉心微蹙,躬身:“臣惹陛下伤怀,臣有罪。”
刘辩微怔,旋即嘟囔:“那你也不想着哄朕。”
陆节顿了顿,开口:“陛下,臣是家中幼子,记不得从何时起,家父就不允许家母、家兄、家姊哄着臣。家父爱臣,臣确信这一点。但,臣是陆氏子弟,终须独挡一面,亲族、门生皆依赖于臣,应该是臣安抚他们,而不是他们哄着臣。您为君,皇后依赖您,自然应该由您安抚皇后。”
刘辩沉着脸,不吭声。
陆节静立原地。
良久,刘辩慢吞吞地站起身,他望了眼殿外,忽然又直接坐回去。他委屈道:“寒冬腊月,朕趁夜去看望皇后?诸位将校回京了,都向着皇后,你也偏着她。”
陆节张了张嘴,他绞尽脑汁:“陛下,少府从来都是偏向您啊,不论是膳食口味,还是器皿样式,都是随着您的喜好。便说董公,每次遣人送东西入宫,皆是皇后一份、您一份,董公牢记您爱吃牛肉,还会额外送您牛犊,这何尝不是偏爱?”
刘辩眼珠转了转,勉强点头:“牛犊委实味美。”
陆节眯了眯眼,努力挤出一抹笑容:“臣劝说您前去看望皇后,实则是偏向您。皇后是您的妻,她腹中的孩儿是您的骨血,正因为臣偏着您,才希望皇后心情愉悦、顺利孕育孩儿、为您延绵子嗣。”
刘辩的唇角忍不住上扬,他慢条斯理地起身,“走吧,朕去探望皇后。”
陆节心思微动,他语气恭敬:“冬夜寒凉,您的身体贵重,万万不能着凉,请您再穿一件狐裘,可好?”
刘辩矜持地点头。
须臾之后,刘辩穿好裘衣,走出殿门,坐进马车。
陆节站在崇德殿的旁边,不禁仰头、遥望天际,种种思绪涌上他的心头,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知子莫如父,灵帝嫌弃当今天子轻佻,果然不是无稽之谈。
等陆节目送天子车驾远去,他脚尖一转,走向宫门。
三刻钟后,宫道上,徐荣脚步匆匆,他不经意地抬头,就看见宫门处站着一个人。
“陆长史?!”徐荣喊出了声。
陆节闻言抬眸,拱手:“见过徐中郎。”
徐荣已经快步行至近前,他还礼,惊诧:“这么刺骨的风,您怎么站在这里?”
“我问了宫门侍卫,得知您尚未出宫,就想着在此等候您。”陆节解释,“我准备去步广里。年关前后,有皇宫的宴会、相国府的宴会、董宅的宴会,我需要与田主簿再次商议,不能让宴会的时间彼此冲撞。我私心忖度,您会去向董公禀告皇后有喜,那么,我们可以同行,我今日恰好是骑马来的。”
徐荣眉眼泛出笑意:“您自去寻找田主簿即可,哪里用得着在寒风里等我?我不是那多心的人,也知道您的为人,不会怀疑您抢先去报喜。”
陆节失笑出声:“您真是坦率。不过,我今日确实碰巧骑了马,确实想邀您同行。而且,我仅仅在这里等了片刻,无碍。”
二人并肩往宫门外走,徐荣笑道:“我能这么快出来,应该还是得益于您吧?我护送皇后回宫之后,劝了她几句,可皇后还是不见笑颜,我不放心,叮嘱宫人小心伺候,又把太医叫来嘱咐,孰料天子很快到了,皇后立刻就开心了。我猜测肯定是您劝了天子。”
“我留在崇德殿,的确是为了劝说天子。”陆节轻笑,“然而,我之所以能劝动天子,是因为天子本就惦记皇后。否则,天子怎么可能愿意冒着冬夜的冷风、去看望皇后?”
徐荣大笑:“长史此言有理!无论如何,皇后终于有孕!这等喜事,必须速速禀报董公!”
“您所言甚是!”陆节扬声笑道。
二人跃身上马,疾驰而去,奔向步广里的董府。
已是深夜,洛阳城万籁俱寂,唯有星河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