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茂沉默良久,她说:“在陆芝这桩事上,你委实不应该期待我给你一个令你满意的答案。我明确地告诉你,庙堂对封疆大吏,既忌惮又笼络。如果曹刺史辞官,然后陆芝立刻退婚,你阿父的侍御史也就做到头了。”
室内落针可闻。
很快,顾茂告辞离去。
段黎亲自送顾茂回了长乐里。
宅院门口,段黎对顾茂说:“堂嫂,我不进屋了。我和一些小将有约,赶着去赴宴。”
“你暂且留步。我有一言相劝。”顾茂眯眼,“潋儿一时想岔了,请别让你叔父叔母知道这种事,可否?”
段黎抿抿唇:“我没说,否则,我也不会来请您,希望您去劝劝阿潋。阿潋长得好,人温柔,对我体贴。可,她总是惦记她娘家,我问过医者,医者说阿潋心思重,对孩子不好。”
顾茂闻言,语气放软:“潋儿对腹中孩儿的珍视,毋庸置疑。那是你和她的孩儿,她敬爱你,怎会不爱孩儿?只是,潋儿最是心善,她牵挂她的阿父、妹妹,实乃人之常情。”
“您说得在理。”段黎嘟囔,“但是,阿潋是我的妻室,岳父、妻妹不能指望阿潋啊!我岳父是陆长史的三叔,他应该倚靠他的侄儿,阿潋是外嫁女!至于妻妹,更不是阿潋应该管的事情。还有……”
顾茂耐心地听着,追问:“还有何事?都是自家人,请直言相告。”
段黎歪头:“我岳母为何回了吴郡?阿潋不肯与我说实话,她说她阿母回乡是为了料理家中田产、维系族亲的情谊。我叔父说肯定不是这个缘由,而是另有隐情。”
顾茂眼神微闪,嗤笑一声:“能有什么隐情?你岳父母之间感情淡漠,当长女出嫁、幼女定亲,你岳母自然就回乡了,她的兄嫂、闺中密友都在吴县。潋儿看重夫妻情分,并不愿意提起她阿父阿母对彼此的疏离。”
阵阵北风吹过,锦袍下摆飞扬,段黎眨了眨眼。
顾茂好整以暇:“可还有其他疑惑?我愿为段小将解惑。”
段黎连连摆手,略有窘迫。
他行礼告别,纵身一跃,骑上马背,疾驰而去。
顾茂在宅外驻足片刻,她捏了捏眉心,转身进了家门。
迎面碰上脚步匆匆的郭嘉和高岱,顾茂当即蹙眉,莫非又生什么事端?
“王令君被抓了!”高岱脱口而出。
顾茂一怔,王允被抓了?
“谁抓了他?”顾茂皱眉。
高岱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他依然惊恐未定,当朝尚书令可以这般轻易地入狱?!
郭嘉接过话头:“王令君是在皇宫被抓的,但我们并不知晓是谁抓了王令君。王令君的仆从奔回长乐里,给王家报信。我们听到了隔壁王家的异动。”
顾茂一时缄默不语,王允以隐忍著称,不至于失言吧?
而且,即使董越、徐荣在奉董卓之令抓人,也不至于直接抓了王允吧?
顾茂如此忖度。
与此同时,这亦是王允本人的想法。
廷尉狱,王允愣愣地盯着紧锁的牢房,突然扶腰,大声喝道:“我与天子奏对!关你一个武夫何事?!我是尚书令!”
还没有走远的徐荣听到喊声,折身走了回来,他站在牢外,注视着王允,“董公是天子的岳祖父,天子若想关心董公的身体,大可以直接询问皇后,或者直接询问董公。王令君,您固然可以与天子奏对,但不能多管闲事。”
“一派胡言!天子在上,朝臣在下,我乃尚书令,何事不可言?!我只是劝谏天子关心董相国的身体,何错之有?!遑论董相国一贯倚重我!再者,我出身并州,张辽对我毕恭毕敬!你一个辽东人,谁给你的胆子抓我!”王允怒吼,他气得胡须都在颤抖。
徐荣眯眼:“王令君,天子并不想听您聒噪。”
言罢,他扬长而去。
王允咬牙切齿,半晌,他勉强压下怒火,终于有心环顾四周。
然后,王允当即发现蔡瑁、司马朗、荀攸都在看他。
司马朗干笑两声:“您坐下歇歇,肯定能出去的。您别担心,在狱里待一段时间也无妨。我之前就待过。您的儿子们有孝名,他们必定去寻李廷尉正,只要他们愿意供您钱粮,您在这里不会吃苦的。”
王允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司马家的小子?老夫向来直言敢谏,你以为我没进过这廷尉狱?!还轮不上你指点老夫!”
司马朗险些忘了眨眼,他望着一脸傲然的王允,哑口无言。
王允潇洒地一撩衣摆,席地而坐。
蔡瑁面露担忧:“王公,您如何招惹了徐中郎?”
“休得妄言!”王允双眼微阖,他老神在在,“徐荣一介武夫,擅自插手我与天子的奏对,势必受到惩处!”
蔡瑁讪讪地闭嘴,默然无语。
荀攸仰头,瞄了一眼透进来的天光,又是个晴天啊!
廷尉狱之外,徐荣坐于马背,仰望天际,直视太阳。
少顷,他调转马头,奔向步广里的董府。
徐荣眯着眼睛,王允此人,有些蹊跷,必须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