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之时,天光未开,黑中透一点极深的蓝,残月清冷,星芒清晰可见。
步广里,董府
陆节穿梭于这黑蓝色的寒冷黎明,步伐匆匆,他亲自提着一个食盒。
林途以及另外两名甲士紧随其后。
进屋的时候,凌乱的脚步声在背后响起。
陆节下意识回头望去。
林途正在慌忙站稳,他方才踉跄了一下。
陆节低声道:“别怕。”
林途闻言,眼眶瞬间泛红,他牙齿打颤:“长史,董公不会有事吧?”
陆节举起食盒,“这里面是太医精心熬制的药,只要喝了,肯定就会好。”
“对,对!”林途用力点头,却说不出更多字句,他的喉咙仿佛被堵住了。
陆节不再多言,转身往卧房走。
林途拍了拍两个甲士的肩膀,示意他们守在门外,旋即跟着陆节而去。
甲士对视一眼,皆瞧见了彼此脸上的恐惧。
二人定了定心神,默默融入暖阁的戍卫队。
此时,这处站满了甲士的院落,鸦雀无声,肃静得发瘆。
暖阁内,空气凝滞,置身其间,几乎忘了喘息。
田景跪坐在榻边,肩背僵直,眼神呆愣,他的视线黏着太医的手。
韩今挤在太医身边,他按紧腰侧的环首刀,死死盯着太医的脸。
太医正在给董卓施针。
董卓平躺在榻上,他双眼睁着,眼珠转来转去。
陆节踏进卧房,迅速扫过众人,他收回目光,小步快走,行至床头。陆节跪下,揭开食盒,端出药碗,苦味随着热气瞬间散开。
“董公现在能喝吗?”陆节歪头询问太医。
太医如蒙大赦,他哑声开口:“能,能喝,趁热喝,药效最佳。”
陆节听闻此言,转而看向董卓,语气恭敬:“您现在喝吗?若您愿喝,我扶您起来,可否?”
董卓的眼珠又转了转,数息之后,他声音含混不清:“我得自己起。”
太医忙不迭接话:“相国如果想起身,仆便收针,可好?”
“你继续扎,多给我扎几针,速速把我扎好。”董卓骤然拔高声音。
太医被吓得眉毛一抖,他强行稳住心神,接着下针。
陆节见状,把药碗重新放入食盒,以免汤药凉了。
林途紧紧盯着榻上的董公,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当第一缕晨曦照进卧房,林途依旧僵立原地、寸步未移,董卓仍然稳稳地躺在榻上、唯有眼珠转动。
太医则已大汗淋漓,他委实累了,手指微颤,再也不敢继续施针。
韩今察觉太医迟迟没有再次动针,他连忙喝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不会是扎错了吧?!”
“不不不,”太医拼命摇头,“仆没有扎错,已经施针完毕,相国可以试着起身。”
韩今听完,喜上眉梢,他难掩激动地望着董卓,“您能起来了!”
田景似乎被唤醒了,他动了动膝盖,连滚带爬地扑向床榻,“董公,我扶您!”
“不!”董卓瞪大眼睛,“我自己起!”
田景当即收回手。
良久,董卓终于坐起身,只不过,他脸色阴沉,视线牢牢系在右手上,他的右手在轻抖!
“这是怎么回事?!”韩今猛地箍住太医的双肩。
太医欲哭无泪:“相国……津液不足、筋脉失养、外感风寒湿,攻不得也补不得,须静养,得慢慢来。”
不待韩今接话,董卓双手撑床、身体前倾,他怒视太医:“我半夜的时候,胳膊都不听使唤了,你既然能给我的胳膊扎好,为什么不把我的手也扎好?!”
言罢,等不及太医回话,董卓疾声大呼:“速速去传皇宫所有太医!速速去寻洛阳城所有医者!让他们来给我扎针!”
韩今、田景立即领命,顿时就要往外跑。
一直跪在榻边的陆节急了,“董公,您乃当朝相国!您的身体关系重大,怎能将这等秘闻泄露朝野?求您三思。”
“那我的右手怎么办?!”董卓目眦欲裂。
韩今滑到陆节旁边,他面色苍白:“必须请医者啊!必须请太医!要不然董公怎么办?”
“就是!”田景六神无主,“得请太医,得把所有医者都请来!否则,董公的手怎么办?”
“对!没有医者,我的右手怎么办?!”董卓抬起左手,恶狠狠地捶打右手,“它怎么还抖?它怎么还未停下来?!”
陆节心思电转,他嘴唇干涩:“请!当然要给您请太医、找名医。但是,委实不必一次叫那么多医者,他们蜂拥而来,这屋子都站不下。我先去再请两位太医,等他们给您施过针,我就立即去寻别的医者。还有,节斗胆询问,董府能否对外宣称……是给田主簿延请医者?”
“啊?给我?我没有大碍,董公最重要。”田景愣愣地插言,话既出口,他才慢慢反应过来陆节的意思,即刻噤声。
昨夜,董卓欣赏歌舞直至三更,歇下不久,便自觉异样,立刻惊醒,高呼韩今。韩今旋即冲去寻找田景。田景赶到时,就发现董卓的右胳膊动弹不得、小腿拘挛,他被董卓吓个半死,遑论还一宿未眠,跪坐至天亮。
熬到此时,田景不仅眼神发直,头脑也发木。
陆节顾不上回答田景没头没尾的话,他眼见董卓蹂躏右手,转而急切地扶住太医的肩膀,“请您为董公按捏一下手腕和手指,我这就去寻别的太医来接替您。”
太医颤颤巍巍地俯身凑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