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嘴鸥听话蹦跳进屋，抬起绑着小竹筒的右脚，等她取下后，才跳到火盆旁，抖了抖身上的羽毛，眯着眼睛假寐。

齐羽好笑地摇了摇头，萝萝山上的鸟儿真是快成精了，想来是扶光与穆晚时常投喂照料，连这般怕生、自在惯了的野鸟，也愿意帮他们往返送信。

待画完纹样后，她展开信纸，读到后半段提及白日喜媪上门一事，脸上的笑容染上几分无奈。她原本不愿让体弱的穆晚多为她劳心，可若是一味瞒着不说，以穆晚的性子，怕是要在山上辗转难安，四处琢磨向谁打听喜媪给她说的是哪户人家。

提起自己的亲事，齐羽不由轻叹出声。喜媪说的这门亲事其实并不算差，男方家中是乡里中户，家有良田，衣食无忧，男子为人敦厚老实，是家中长子，父母俱在，他自己也有营生本事，上头有已经出嫁的阿姐，底下只有一个在书院读书的小弟，她嫁过去，也不用和妯娌相处生嫌隙。

在这世道里，这样的归宿，已是旁人眼里的好去处。只是.......

她垂眸，目光落在桌上那柄旧刻刀上，抬手拿起，举在身前。这刻刀是阿娘留给她的遗物，已经陪伴她许多年岁，木柄末端已经微微腐朽，她却始终舍不得更换。

她当初拼了命逃出家门，就是为了躲开婚事，躲开那困住娘亲、几位堂姐的婚姻牢笼。独自生活这几年，她也正如父亲所说那般只会木工。她做不来寻常妇人的营生活计、也不想嫁人、相夫教子。她只想牢牢握住刻刀，如阿娘给她取的“羽”字寓意那般自在乘风。

这般想着，她眼底浮起坚定的光芒，放下刻刀，铺开信纸提笔回信：[穆晚：喜媪来说亲一事，我已经回绝，前后共推拒两次，料想对方不会再来相提，你不必挂心。]

她将纸条卷好，塞到小竹筒中，伸手抱过旁边取暖的红嘴鸥，将竹筒仔细绑在它脚边，轻轻抚摸它的羽毛，把它抱到窗边：“辛苦你跑一趟了。”

目送红嘴鸥消失在沉沉夜色里，齐羽唇角弯了弯，合上窗扇，坐回案前，拿起刻刀，取来一条截木料，对比着纸上绘好的纹样，开始落刀雕刻。

齐羽这边已然释怀，但在萝萝村的另一头，还有一个人心结难解。

阿飞家中，侧屋，这是他专门用来做木工的屋子，空间打通，格外宽敞。

阿飞手握凿子，坐在小矮凳上，怔怔望着眼前的木料。他原本计划，这块料子是要打一只存放棉被的木柜的，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从轮廓看，好似一个人，一个坐在矮凳上的人影。

诡异的是，他愣是从这粗糙朦胧的轮廓中，看出几分齐羽的影子。

他定是昏了头。果然，今日晚间不宜动工，卦象诚不欺他。他若按卦象行事的，今日不出门，他便不会撞见穆晚，就能避免被穆晚看穿自己的心意；若今晚没有没有一时兴起想打木柜，他也不会进到这屋，雕出这么......一件东西。

他瞥了眼那只有粗糙轮廓的木料，指尖蜷了蜷，微微偏过头。烛火摇曳，映得他耳廓泛起一层淡淡的霞红。

他挥了挥袖子，奇怪，今日好似有些热了。他站起身，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阵阵冷风贯入，头脑才稍微清明，他目光定定地望着屋外的夜色，漆黑的夜幕中，只余下村中屋舍亮着的幽幽烛火。

他视线一转，落在齐羽家的方向。

喜媪给她说的，是哪家的郎君？若是她真成了亲，往后还会不会来同他一道做木工？她和她的夫君会不会像穆晚与扶光那样，手牵着手，在村道上慢慢散步？再过几年，若是有了孩子，她夫君会不会一手扶着肩上的孩童，一手牵着她，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想到这里，阿飞攥紧了拳头，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恨不得冲进幻想中，将那个站在她旁边的男子揪出来打一顿。

他深吸一口气，下颌绷得紧紧的，索性将窗户完全推开，凛冽的寒风扑在脸上，发热的头脑总算冷静了下来。他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合于掌心，双手扣住轻轻摇晃，脑海中想着齐羽的面容，在心里默问：“齐羽这门相看，能成否？”，随后将铜钱抛出，记下爻象，一连六次。

看清最后得出的卦象，紧绷的下颌松了下来。上乾下坤，“天地否”卦。天地不交，阴阳隔绝，难合意。

他望着卦象，唇角微微扬起，目光落在铜钱上，迟疑片刻，又一次把铜钱拢在掌心晃动。这一次他想问他和齐羽之间的缘分。

等卦象落定，他的手微微发颤。上坎下震，“□□屯”卦。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

齐羽她没有成亲的念头？！

他怔怔盯着卦象许久，才把铜钱收回袖中。还有十年乃字，不算绝路，他还有机会，只是要等。

无妨，他可以慢慢来，他愿意等。等到哪一日，她也期盼世上有一盏烛火专门为她而明之时，便是他的时机。

打定主意后，阿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关上窗，重新坐回小矮凳，拿起凿子，继续对着那块木料细细雕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