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玉朝一扬手,莹白的玉石珠在烛火下泛过一道荧光——
“钟大,你知这玉珠是何物?”
“啊?”
钟家大郎转回头来,看向那问话的郎君。
郎君虽俊,但那眉眼锋利的,一瞥过来,钟家大郎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一个颤栗蹿过脊背蹿上头,颤得他头皮发麻。
半点隐瞒的心思都生不起来,钟家大郎喉头滚动,艰难地吞咽过后,老实回答:“是……是俺阿爹。”
“……”肃玉朝得到了回复,却一阵无言。
他收回目光眸一转,瞥了眼自家捏在指间的“人家阿爹”……又问:“那你知这珠何用?”
“是……是……是说,”被那双冷冽的凤眼瞧着,钟家大郎磕磕巴巴地答道:“能把俺阿爹的魂魄留起来,送……送他侍奉山神爷爷。如果不这样,就……就……就会……会泄露秘密。而且,能侍奉山神爷爷是好事,是好事!”
肃玉朝:“是会泄露你们福安村活尸的秘密?”
钟家大郎一哆嗦。
肃玉朝:“还是会……泄露你们为利杀亲的秘密?
一个寒颤未尽,钟家大郎猛地抬起头来——
“胡说什么!什么杀亲——!我们是送他……享……”
然而,那气只壮了一瞬,被那冷冽的眸光一戳,瞬间便“噗——”地破了,泄尽了气——
“……享……享福的……”
肃玉朝垂眸看了看指间莹润的玉珠,又抬眼看了看白白红红、红红白白的钟家大郎——
“你夜半将——‘你阿爹’,送来这山神殿,然后呢?”
既然钟家大郎说这玉石珠是他阿爹,他便干脆也以此指代了。
“山……山……山神爷爷……”
钟家大郎半晌吭不出声。一张嘴张张合合,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唇缝间嗫嚅着往外漏。直到偷偷偷瞧了那郎君一眼,却正对上凛冽如霜刀的视线,当即浑身一哆嗦,不敢再有隐瞒的心思,磕磕巴巴地答起了话,“山神爷爷让我们在夜半子时之前,将送与他的……的……侍者,带到神殿,置于供碗之中…………勿要多留,速速离去。之后,山神爷爷会来带走他的使者的。”
供碗……
殿中众人闻言,齐齐向神像前的供桌看去。
厚重的黑漆供案之上,除了长明烛火、香炉、各式供果……果然还有一个石碗。
那石碗被打磨得光滑,泛着一层润光,就搁在神像脚下。
此刻碗中空空,还什么都没有。
“侍者?”肃玉朝望着那空空的石碗,口中的问忽然转了个向,“你阿爹可愿当这个侍者?”
“阿爹……”钟家大郎张了张嘴:“阿爹应是愿意的吧……”
肃玉朝:“因为你们杀他之时,他没有反抗?”
钟家大郎猛地瞪大双眼,面皮紧绷,惊骇的目光“唰——”就射过去——
他怎知道?
他……他看到了?!
………………
昨个夜里,钟家大郎、二郎和三郎,三个钟家好儿郎先是用迷烟让自家阿爹陷入昏迷。紧接着,再将软枕往那面上严丝合缝地一捂——
塞住口鼻,扼住呼吸。
如此,便能在睡梦中安然而去,是个没有痛楚的好法。
谁成想,也不知是钟家老三调的迷烟剂量不够,还是他们老阿爹的身子骨太过强健……事至中途,竟然醒了。
钟伯迷糊着自昏迷中醒来,只觉胸口压了个大磨盘,喘不上气来,难受得紧,便死命扑腾着挣了几下。
正直壮年的钟家三兄弟一时不察,竟叫花甲之年的老阿爹挣开了束缚。
钟伯尚还没明白是怎的回事,只本能地狠狠喘了两口气,缓解心肺间的闷痛。尤还带着迷茫的瞳孔里,却映出了自家好儿郎狰狞的嘴脸。
哥三个见老阿爹醒了,心下一慌,当即又扑了上去。两个弟弟用力按住阿爹手脚。年长的大哥责任最重,一弹一跳一个泰山压顶——
带着自身的重量,将那软枕死死按了下去。
这事吧……家里人都是知道的,他们不怕阿爹呼喊。
但……
慌还是慌的。
寂静的卧房里,只剩下三兄弟一声比一声粗重的喘息声。
接下来,并未过去多久。亦或是钟家三兄弟太过紧张了,已然分辨不出时光的流逝。
直到钟伯双脚一蹬,蹬完便软,软软地垂在床沿边,彻底断了气。
钟家大郎仍然压着软枕没松手,压了好半晌,压得胳膊都酸了、脊背都麻了,方才缓缓放开那方软枕,移到一旁,露出其下那张因窒息而青紫的脸。
他定定看了自家老阿爹半晌,伸手探了鼻息、又探了探脉搏,趴在胸前听了心跳,都无了。这才忙取出山神赐下的宝珠,塞进新死的老阿爹口中。
待那珠子入口,钟家大郎终于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