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滚的河浪溅出细碎的水珠,空中万里无云,刺眼的阳光倾洒在草野上。
江琢跪坐在桥上,喘着气,她垂着头,入目是虚化的莹白玉石,慢慢被水汽模糊。
梦境中赤色的天空和别墅的高台都消失不见,而方才的一切又是那么真实却诡异。
一只冰凉温度的手扶住她,江琢虚脱般地任人搀起她。
江琢没有抬头,脸色苍白,她问:“是你救了我吗?”
晏城轻轻放开手:“是。你入梦魇太深,若不及时醒来,会有性命之忧。”
“我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晏城深深地望着她,道:“忘尘桥所能窥探的,是人心底最深处的心结与渴望。它以噬梦而生,长久困于幻梦之人,终会被忘尘桥吞噬性命。”
“所以我梦中的一切,都是假的……”江琢凝视着忘尘桥如梦似幻的栏杆,喃喃道。
江琢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猛地揪住晏城的衣袖,求道:“晋辰和赵伯安还困在梦境里,他们是我的朋友,你能不能……救救他们?”
晏城扫了一眼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晋辰和赵伯安,神色冷淡,语气波澜不起:“我为何要救不相干之人?”
江琢愣怔住了。是了,她怎么能因为晏城救了她,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一定会救晋辰和赵伯安。此次她身陷险境,晏城能赶来救她,已经打破了他的原则。
江琢垂下眸,思索片刻后,郑重地说:“晋辰是因我而来,没有我,他就不会死在这里。我知道,你从不平白救人,那么救他的代价,由我来承担。”
“师父,求你,救救他。”
晏城向她投来一丝讥诮的目光,道:“那这另外一个人,你就放任他死在这里了?”
江琢闻言怔忡,慢慢松开手,旋即又说:“赵伯安追随至此的因果,与我无关。我已劝阻过他离开这里,他没有听。所以他的生死,不是我能承担的。”
江琢犹豫了片刻,又说:“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请你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
晏城冷漠的目光看得江琢心里没有底,她沉默下来,垂下目光,不再去看昏迷不醒的赵伯安。
“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晏城高高在上的姿态犹如掌握世间的神祇。
江琢深吸一口气,道:“除了我的命和自由。”
晏城常年如万古冰山的脸上似乎融化了一点寒意。
他伸出一只手,在空中随意点化出繁复的符号。
江琢的视线跟随着他的动作,她知道这是一种特殊的符咒,用来结下承诺,双方守诺,则符咒不破;若是有一方失信,则会遭到符咒反噬,至于后果是什么,则是对方说了算。
漂浮在空中的金色符咒延伸出一条金线,蔓延到江琢的心口。她抬眼望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晏城,缓缓伸手,指尖去触碰金线的顶端。
晏城道:“两照契成后,我会如约入梦中救晋辰。至于你替他承担的代价……先欠着,终有一日我会向你讨要。若你违约,则会受万蚁噬心之苦。”
江琢凝望着他的神情,慢慢闭上眼睛:“好,我答应你。”
两照契的符印在空中变幻着,长长的金线蜿蜒延伸进了她的心口,蓦然开出一朵耀眼的金花,光点汇聚于她体内,最终消散不见。
对面的晏城紧紧凝望着她的脸,她长长的睫羽垂落着,双眼紧闭,鬓边发丝被风吹拂着,流露出坚定与一种圣洁。
他的指尖在空中轻轻指点,另一根细细的金线被收拢进他的心口。
素朴的草屋,阳光倾洒在屋顶的茅草上,院落里晒着金黄色的粮食,鸡鸭在随处啄食。
晋辰身着布衣,肩膀上搭着一条白毛巾,他扛着锄头,在屋后干着活,不时擦一擦额头的汗。
江琢见到他的时候,他的形象与从前晋府中养尊处优的家主大相径庭,除了那张俊秀的脸,已看不出他原是位金尊玉贵的少爷,而是农家田里的青年郎。
江琢站在茂盛的老树后,有些踌躇不前。
一旁的晏城远远瞥了晋辰一眼,问:“不是要救他吗,怎么不上前?”
“我们……真的要现身吗?现在的他,真的认识我吗?他的梦境看起来那么真实,会相信我们说的话吗?”
面对江琢抛出的一连串疑问,晏城却毫不在乎地说:“他的梦境看起来的确没有异常,因为他和你不一样,他只是个普通人。破解梦境最好的办法,就是毁灭它。”
那没有温度的“毁灭”二字落在江琢耳里,却让她蓦然想起了幻梦中她的父母在她不经意的触碰间灰飞烟灭的一幕。
“那也是你做的吗?”江琢的身体微微颤抖。
“什么?”
“你窥探了我的梦境,是不是?”江琢质问道。
晏城微微一笑,冰凉的手抚上江琢的脸庞,他轻声道:“琢儿,你的秘密不用怕被我知道。因为这世上本就没什么事瞒得过我。不过,我操控不了你的梦境,因为你不是寻常人,在这个世上,只有你和我都不属于这里。”
江琢被迫和他对视,眸中跳动着迷茫和不安。
“至于其他人,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了。”
话音刚落,晏城忽然抬手,打了个响指。
一道白光从他指尖蹿出,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山头,顷刻间竟然燃起熊熊大火。
江琢一惊,下意识地便要冲出去。
她的手腕却被晏城紧紧地攥住,一时之间竟然挣脱不开。
晏城眼中是冰冷的笑意,他说:“我说过,只有噩梦,才能让人心甘情愿地醒来。你不是要救他吗?既然如此,连这点代价都不能承受的话,他自然应该死在坍塌的梦境废墟里。”
江琢霎时间顿住了脚步,这不过是个虚假的幻梦,就算一把火烧掉了,也不是真实的。晋辰只有挣脱开这个看似美好的梦境,才能真正醒过来,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