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护律师指出,危险行为最终由穹景昼自行停止,没有第三人上前将他们强行分开,这一事实应与持续施力的过程一同判断。
控诉方认可停止的事实,却不同意将它直接解释为此前没有杀人意图。画面里伸手、挣扎、松开的每一刻,都被分别指出来,哪怕对同一个动作,双方也会给出不同的解释。
录音后段随即被调出来:白林听见穹景昼自己的声音,提到那三个仍没有下落的学生,接着说“你就是第四个”。
控诉官转向穹景昼:“这时对方已经恢复意识,为什么还要作出这种威胁?”
白林的后背都绷紧了,他怕穹景昼再一急,又像后巷里那样说出更重的话。
“我想让他害怕,以后不敢再去找白林。”穹景昼答道。
“所以你提起那三名失踪的学生,是想让他相信,自己也可能失踪?”
穹景昼的目光落回桌上的录音材料,过了一会儿才答:“是,我就是拿这件事吓他。”
辩护律师提醒法庭,这段话是在张凯恢复意识后说的,它可以用于审查当时的态度,却不能单凭这几句话认定穹景昼出发前已有杀人计划。
白林突然想到,穹景昼交出录音笔以前,应该也听过这一段。如今那些话从扩音设备里传出来,穹景昼一句句认下,脸色越来越不好看。白林原想散庭后再问问他,听到这里,又不知道还能问什么。
之后核验了双方的伤情材料,张凯的后续检查未发现严重器质性损害。穹景昼则有面部、手背和前臂的擦抓伤,未愈合的左侧肋骨也再次遭受撞击。
旧病历随后也被提交上来,白林在其中认出了杜医生的名字。那次从诊室出来,他满心惦记着穹景昼以后能不能睡好,会不会又把自己弄伤。此刻,穹景昼曾经的那些回答,又有了需要逐项审查的分量。
医生说明,相关症状早于此次事件,有助于了解其精神状态。但仅凭这些记录,不能推定案发时完全丧失控制能力。
再往后,是张凯在冲突前后所说的那些话,涉及白林隐私的部分没有逐句外放。律师申请依据核验过的转写材料说明内容性质,同时保留双方对原始录音及先后顺序的核查。
白林听见自己的名字,听见“针对两人关系的侮辱”,忍不住朝前看去,穹景昼却只低头听着。
他原本以为自己早知道张凯能说出多难听的话,此刻却不愿再听得更详细。一想到穹景昼带着伤站在后巷里,任那个人一句句往下说,心里又恨又难受。
临近下午一点,双方先后提出了责任与处置意见。律师再次提到六月十日,说明穹景昼事发时尚未满十七周岁,请法庭在责任认定与处置中考虑。
最后,穹景昼扶着桌沿站起来,面向审判席。
“我去找张凯,是想把鞋子的事问清楚,带录音笔也是为了留下证据,没有提前计划杀他。可后来掐住他,我知道那样很危险,还是没及时停下来,这些我都承认。”
“我愿意承担该承担的责任,没有做过的事,也希望能够查清楚。”
庭审没有当场给出最终结果。
证据与意见尚待审查,后续处理另行通知,穹景昼仍须按照原有安排接受警方管理。白林早知道可能如此,真听见时还是低下了头。
王芳替他们争取了几分钟见面时间,妈妈接过白林膝上的文件夹,留在外面的休息区,让他先过去。
小休息室的门才推开一半,白林便听见了那声熟悉的“白神”。穹景昼从墙边迎过来,才走两步,已经惦记上了他的轮椅:“慢点,门槛——”
“看见了。”白林越过门槛,在他面前停下。
方才隔着法庭的桌席,只觉得这人又瘦了,如今凑近,连右颊细痂边缘的黑红都看得分明。嘴角那处也没长好,偏偏穹景昼还要朝他笑,笑到一半,像是扯疼了,又稍稍收敛。
白林仰头看着他,复查怎么样,药有没有按时吃,这几天到底好没好——来时明明想了一路,眼下竟没有一句问得出口。
穹景昼倒先俯下身,想仔细看看他,腰还没弯下多少,便皱着眉停住了。他用右手撑着膝盖,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吐出那口气。
白林立刻托住他的胳膊:“还弯腰?坐下。”
“我就是想看看你……”
“坐着不能看?”
穹景昼被噎得无话,只好依言坐下,椅子挨上了轮椅,两人总算不必一个仰头、一个弯腰。
白林直到他靠稳,才朝他左肋看了一眼:“还这么疼?”
“其他时候还好啦,主要是动起来会疼。”穹景昼见他仍皱着眉,索性把没问出口的几件事也答了,“复查做过,药也按时吃了,报告在王阿姨那里,回去你可以看。”
白林还盯着他看,穹景昼便笑着说:“真没骗你。我现在按点吃饭,按点睡觉,连药都是人家看着吃的,听话得很。”
“那是人家管得严。”
“这么不信我?”
“你让我怎么信?”白林说着,轻轻抓过穹景昼的右手。
手背上的抓痕有深有浅,几处新结的痂沿着指根延伸。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原本只是想确认伤势,看完却更气了:“肋骨都没长好,又跑去跟人动手,傻不傻?”
“白神,那天——”
“我知道你为什么去。”白林有心再骂他两句,看着那道碍眼的抓痕,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还想不想回去拍戏了?真留了疤怎么办?”
“那多有气质,多接几个反派呗。”穹景昼答得轻巧,“说不定还能拓宽戏路。”
“你倒想得开。”
“不然呢?”他瞧着白林,眼里又有了逗人的意思,“白神不是总嫌我臭美?这下好了,省得你嫌。”
“我嫌你臭美,又没嫌你的脸。”
穹景昼眉梢一扬:“所以以白神的审美,我还是好看的?”
他等着挨一句“自恋”,白林却认真看了看他,点头道:“嗯。”
穹景昼没料到他会这么答,原本准备好的玩笑一下没接上:“……什么?”
“……我说好看。”
白林的目光落在他右颊的伤上,抬手想拨开旁边几缕碎发。指尖擦过脸侧,穹景昼原本微扬的眉梢慢慢落下来,目光转到了他脸上。
白林这才觉出,自己的手还停在那里。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他还没碰到穹景昼,那人便往后退了半步。后来很长一阵,他都不愿再想起自己当时伸出去的那只手。
两人离得近,刚才一句接一句逗他的人,这会儿也没再开口,只坐在那里,任他的手轻轻贴着脸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