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顾客没课,他中午没吃饭溜达到他爸公司去看向阳。
向阳在办公室里用电脑改合同,见顾客来了,抬头瞥了他一眼:“干什么?”
顾客四下看了看:“来看看你,工作怎么样了?习不习惯?”
“……”向阳手上的动作停了,他觑着顾客看了半晌:“老子都上班快半年了,你才想起来看老子?才想起来关心老子习不习惯?”
“……”顾客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摸了下鼻子,恬着脸凑到向阳跟前:“我这不是一直没时间嘛,你看,我现在一有时间不就来看你了吗?”
向阳乜了顾客一眼,冷笑道:“是啊,确实没时间,每天忙着陪老婆呢,哪有时间管我的死活啊。”
顾客假装没听到,抻着脑袋去看向阳的电脑屏幕:“在干什么?”
向阳:“改几条合同内容。”
顾客:“这不是丽丽的活吗?”
向阳:“她今天有事请假了,这合同等着签,等不到她回来,反正也就几条,我改一下。”
“哦,”顾客了然点头:“还要多久?咱俩好久没见面了,一会儿出去吃个饭吧。”
向阳像是听见了什么新奇事物似的,不可置信地看着顾客:“我没听错吧?您多忙啊,每天日理万机的,居然有时间跟我吃饭?”
“你知道就好,我连老婆都不陪了,出来陪你吃饭,现在知道我对你多好了吧?!”顾客十分不要脸,马上打蛇顺杆上:“你是不是感动得快泪流满面了?”
“……我感动你大爷。”向阳翻了个白眼。
顾客像没看见他翻到头顶上的白眼似的,问:“还要多久?”
“已经改好了,打印出来就行。”向阳把合同打印出来,装订好夹在文件夹里,跟顾客一起走了。
两人找了个饭店吃饭,饭桌上顾客跟屁股上有刺似的坐座位上磨皮擦痒的,眼睛四处乱瞥。
向阳坐在对面悠闲地吃着饭,假装没看见顾客的表情。
顾客磨皮擦痒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那个……上班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向阳舀了一碗汤:“顾叔叔人很好,不限制我,我觉得比学校里自在多了。”
“呃……”
顾客本来打算以工作为切入点,以他对向阳的了解,向阳肯定会跟他说工作上的烦心事,然后他就可以顺势把话题往学校引。
谁曾想向阳这混账不讲武德,不按套路出牌,一开口就把话堵死了,顾客被噎得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噗……”向阳瞅着顾客那一脸便秘的表情,终于忍不住了笑出了声:“哈哈哈哈……”
“向日天,你耍我!”顾客这会知道自己被向阳给耍了,当即恼羞成怒。
向阳:“哈哈哈哈……”
恼羞成怒的顾客四下看看,预备来个杀人灭口,不过看了半天,没看到趁手的工具,只好梗着脖子道:“笑个屁!”
向阳笑了好一会儿,总算笑够了,这才坐直身子:“说吧,是不是向伟光请你当说客来了?”
顾客错愕地看着向阳:“你怎么知道?”
“废话!”向阳没好气道:“他前两天才来找了我,你转头就来了,这么明显的事需要用脑子想吗?”
顾客:“……好像也是。”
向阳吃饭了,放下碗筷:“走吧。”
顾客:“我好歹是应你爸的请求,你好歹也配合配合,咱们走个流程吧,要不我没办法跟他交代啊。”
向阳斜了眼顾客:“你笨啊,这大好的时间不拿去陪你老婆,走这流程干什么?”
顾客啧了一声,摸着下巴沉吟道:“说得也是。”
“我不跟你说了,我下午还要去找客户把这合同签了,”向阳起身打了个呵欠:“先回去养养精神。”
顾客听他这么说,这才发现向阳眼睛下边挂着俩黑眼圈,虽然精神看起来不错,但眉宇间始终有些憔悴:“你怎么了?很累吗?要不我跟我爸说说让他给你少派点活?”
向阳摇摇头:“我不累,叔叔已经很照顾我了,你别去跟他说,别让公司的人说闲话。”
“你要不要照照镜子?”顾客马上就炸了:“你看起来跟电视剧里面那被女鬼吸了精魄的男人似的,你跟我说没事?!你骗鬼呢?!”
“我真没事,顾叔叔没有给我安排多少工作,”向阳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鼻梁,难以察觉的疲惫从眉宇间蔓延出来:“就是晚上老睡不着。”
顾客仔细观察着向阳的脸色:“是累的?还是工作压力太大?”
“都不是,”向阳的声音显得有点疲惫:“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其实自从回来的那天晚上开始,他夜里就睡不好,常常睁眼到天亮。
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这失眠来的毫无征兆,最开始他以为是欠债太多的原因,可后来他发现不是。
只有在慕明房间的时候,实在累极了才能睡一会儿,后来他就搬到慕明家去了。不过睡眠质量还是很不好,睡不了多久就会毫无征兆地醒过来,醒来以后就睡不着了。
顾客有点不放心:“实在不行去医院看看吧,老这么下去可不行。”
“我正有这个打算,”向阳说:“准备周末就去。”
顾客见他神情疲惫,没有多说,走了。
向阳回公司后打了个盹儿,或许是太累了,精神已经到达了极限,今天中午他居然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小时候,十岁那年夏天的午后,那天太阳很大,所有的植物都被太阳晒蔫了头,知了不要命扯着嗓子嚎叫,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进来,格外的亮。
瘦小的慕明在同样明亮的客厅里,在一堆杂物中间费力地拖着一个比自己大了好几倍的大纸箱子。
他太小了,箱子太重,于是只好拖一拖歇一歇,从窗外跑进来的阳光尽数打在他身上,碎在他明亮的眼睛里,像星辰一般。
他整个人陷在光里,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本来就清隽俊美的人越发的唇红齿白,浓墨重彩的眉眼间晕着淡淡的光晕,像是一幅绝美的画。
那是向阳第一次看见长得这么漂亮的人。
向阳还没来得及高兴,梦里的画面就切换到了他背着受伤的慕明回家的场景。
瘦小的人趴在他背上,语气认真地说:“我愿意给你当老婆。”
慕明呼出的热气打在向阳脖颈间,挠得向阳缩了缩脖子,心里好像被人轻轻摁了一下似的,不疼,却酸酸的,还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像是欣喜,又像是别的什么。
“向阳……你不是说要娶我做老婆的吗?”
慕明满身酒气,卑微地祈求道:“你别喜欢喜欢刘念了,我给你当老婆好不好?”
向阳的心好像被一把钝刀子割了似的,那疼痛感比利刃来得更为猛烈,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猛地睁开眼,醒了。
他眼神有些迷茫,一时搞不清楚自己在哪里,心口传来的细细密密的疼痛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向阳趴在桌子上没动,胸口上好像被压了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他难以呼吸。
好半晌,他才从这种状态中缓过劲来,直起身子用手掌用力搓了搓脸,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带着办公桌上的合同走了。
顾客最后象征性地给向伟光打了个电话,表示自己已经尽力了,实在劝不动。
向伟光也知道向阳的脾气,虽然难以接受,但事先也算是有心理准备了,加上现在还有一件更严重的事等着他,尽管放心不下向阳,一时半会儿也抽不开身去管他了。
至于这件能把向伟光弄得没有心思管向阳的事……还得从头说起。
这件事的起因……是源于向伟光那个姓王的朋友,就是当初向阳从农村转学来城里,帮着向伟光四处跑没少出力的那个王哥。
这王哥这些年生意做得很好,也一直跟向伟光有生意往来,两人算是一路走过来的难兄难弟,关系一直都很不错。
前段时间两家人约了个时间,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吃了个饭,向伟光就带着张媛媛和向昕去了。
事情就出在这顿饭上。
这王哥酒过三巡,酒劲上脑,说话就有点口无遮拦起来,饭桌上瞅着向昕不眨眼地看了半晌,最后说:“伟光,你这小儿子长得不像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