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愣了一会儿,才开口:“别开玩笑了,我不会要你的钱。”
“我没开玩笑,我说真的。”慕明看着向阳,他的语气坚定,无比真诚的眼底隐约显出点儿哀求和某种不可捉摸的东西,那是他在害怕,他害怕向阳还在生气,不肯接受他的好意。
“那是江叔叔给你留的,”向阳说:“我不会要你的钱的。”
慕明还想再说点什么,然而他一张口,还没发出声来,向阳带着明显情绪的质问声先响了起来:“你是在可怜我吗?还是别有所图?”
慕明:“……”
慕明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惊愕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向阳,好像兜头被人打了一闷棍似的,呼吸不畅,两眼发黑,他最先感觉到的不是疼,而是没反应过来的错愕和震惊。
这简直比向阳直接给慕明两巴掌还羞辱人,慕明整个人都是傻的,眼底错愕之余,只剩下手足无措的局促和茫然。
他呆呆地看着向阳,连目光都是散的,眼神空洞得好像个死人,一点光都投不进去。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过了许久,慕明才憋不住气一般从胸腔里挤出一口气来,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发散的目光渐渐凝聚,眼底显出藏也藏不住的脆弱和难过。
你是这么想的吗?
慕明嘴唇发颤,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把他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冷得他浑身都难以抑制地颤栗起来。
所以他认为,我想出钱给阿姨治病,是因为我想让他觉得亏欠于我,从而在他身上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慕明感觉好像被人狠狠一拳砸在了胸口,疼得他心脏一搅,双眼发黑,连呼吸都停滞了。
“向阳……你就是这么想我的吗?你以为……我这么做,只是……对你有所图?”
慕明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着抖,沙哑极了,模糊不清得几乎要听不见,又带着染血的痛苦。
向阳一看见慕明那样,心里顿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心脏好像被人硬生生撕裂了,惶恐和愧疚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疼,如影随形地伴随着每一次呼吸和心跳起伏,根深蒂固,经久不竭。
无处着力的惶恐裹挟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犹如实质,笼罩在向阳心头,挥之不去。
向阳不敢再看慕明的眼睛,他飞快地移开视线,垂下眼眸不再看慕明,也没有说话。
“好了好了,兄弟俩别吵架。”李锦华见势不妙,马上打圆场。
她说完,拉着慕明的手,然而刚伸手握住慕明的手,就是那毫无温度的冰凉。
李锦华把慕明的手握在手心里,说:“小明,阿姨知道你是为了阿姨好。可阿姨不能要你的钱,这是做人最起码的道德底线。如果我真的要了你的钱来治病,那就是欺负你,知道吗?”
慕明没有说话,不错眼珠地盯着向阳,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李锦华说话。
“何况阿姨现在还没到穷途末路的地步,假如真到了那一步,不用你开口,惜命的我会主动找你借钱的,”李锦华顿了顿,又说:“但不是现在,因为我还没到无路可退的地步。”
“小明、小明?”李锦华发现慕明始终看着向阳,整个人雕塑一般动也不动,喊了慕明两声。
慕明总算机械地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侧头看了眼李锦华,努力地想勾勾嘴角,但紧绷的唇最后只绷出一点微不可见的弧度。
“而且我有打算,”李锦华见慕明的眼睛恢复了那么点儿光亮,继续说:“卖了房子以后没地方住,我和向阳就住你家,可以吗?”
慕明的眼神还是呆滞的,他目光发直地盯着李锦华看了许久,似乎才后知后觉地听见李锦华说话一样,僵硬地点点头。
李锦华吁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慕明的头:“小明,别胡思乱想,在阿姨心里,你跟向阳都是一样的。”
她说着,似乎是想证明自己话的可信度一样,指使慕明去给自己倒热水去了。
慕明点点头,起身走了。
慕明走后,李锦华立刻给了向阳一个爆栗:“你脑子里装的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
向阳其实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知道自己话说得太过分,但覆水难收,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
“我、我是不想让他存这心思,我们怎么能要他的钱?”向阳做贼心虚一般,他的表情有点躲闪,语气也极没底气:“他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那点依身傍命的钱,要是现在拿出来,他以后怎么办?何况……”
向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有异地闭了嘴。
幸好李锦华正在气头上,没有察觉到向阳这细微的变化。
“我知道,那你也不能那样说话啊,小明从小就心思敏感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那不是往他心上捅刀子吗?”
她说着,想起了什么似的话音一顿,侧头直勾勾看着向阳。
李锦华对自己的儿子是很了解的,向阳的情商向来不低,不是那种不会说话的人,她这才反应过来,询问地看着向阳:“你是故意的?”
向阳没吭声,李锦华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她气急,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向阳的脑袋:“你呀你!你就知道欺负他!”
向阳准备找个中介公司,把房子挂在中介卖。
他等着钱用,这样要快一点。
星期天,顾客他们不上课,几人一起来医院看李锦华。
顾客趁着李锦华和几个女孩子聊天的时候把向阳叫出病房:“怎么样?匹配到合适的骨髓了吗?”
“没有,”向阳坐在住院部外的小花园椅子上,双手狠狠地搓了搓脸,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还得等。”
顾客静了几秒,食指无意识地在椅子上一点一点的,他抿着唇,表情有点犹豫,似乎在思考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顾客:“别着急,阿姨现在的情况稳定,慢慢来。”
“我知道。”向阳坐直身子,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不远处的树叶将阳光分割成无数块,斑驳的光影错落不一地投下来,风一吹,那光斑便明明暗暗地晃动起来。
两人静默半晌,顾客这才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向阳:“阿姨要骨髓移植,后续还需要很大一笔钱,你打算怎么办?”
向阳:“我打算把房子卖了。”
顾客蓦地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向阳:“你爸……向……叔叔不管?!”
向阳的表情没有丝毫反应,他的眼神甚至有点凝滞,眉宇间透着长时间熬夜的憔悴:“他已经跟我妈离婚了,人家也没这义务来管这事。”
顾客:“可他们毕竟夫妻一场啊!他真干得出来?!何况他前些年,靠着江叔叔扩展了不知道多少人脉,这两年他生意越做越大,差这点儿钱?!”
“别说他不给,”向阳说:“他就是给了我也不会要的,我当初打电话给他,也只是想让他跟我妈匹配骨髓是不是适合,从来没打算要他的钱。”
“根据我的了解,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不念旧情的人……”顾客急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向阳面前来回踱步,根据他对向伟光的了解,分析向伟光的人品。
他说着,脚步一顿,站在向阳面前:“向阳你不能意气用事,现在当务之急是给阿姨治病。何况他是你亲爸,哪怕他跟阿姨离婚了,他跟你的关系是永远不可能改变的,他的财产也始终有你的一份,凭什么不要?!这都是咱们应得的!”
向阳已经很累了,实在分不出精力来思考这些事:“你也知道他不差这点钱,他要是想给,早就给了,会等到现在吗?
换言之,他要是不想给,就有千万种理由来对付我,我去要他就会给吗?
再说,我已经二十岁了,在法律上他对我已经没有抚养义务了,他跟我妈也没什么关系了,他凭什么出钱替我妈治病?”
“……”顾客沉默了,向阳说的没错,不管他对向伟光怎么分析,有一点是不争的事实,现在的向伟光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老板了。
这点钱对他来说早就不值一提了,他但凡念点旧情,想给早就给了,会等到现在吗?
向伟光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他不想给,现在去找他要,也只会自取其辱。
“你别卖房子,那是你跟阿姨的倚仗,”顾客缄默良久,说:“我回家跟我爸妈商量一下……”
向阳不等顾客把话说完,就神色平静地打断了顾客的话:“不用。”
顾客一看就知道向阳这是犯倔了,向阳不是慕明,他不是那种倔脾气,这货从小到大就极会见风使舵,能屈能伸,奉行的从来都是好汉不吃眼前亏。